裴青黛坐在一旁靜看，見蘇晚棠正要把後頭幾頁折角的舊紙一併翻過，便抬手輕輕按住紙角。
“蘇姑娘且慢。”裴青黛目光落在墨跡末尾，聲音輕柔卻清晰，“這卷裡怎麼把前年兩季的藥錢賬目，與去秋加重的幾行脈案記在同一頁上了？”
蘇晚棠聞聲微怔，低頭仔細看去，才發覺紙面右側記著‘付診資三百文、購溫經草兩貼’，左側卻緊挨著‘肘間刺痛、入暮尤甚’，上下墨色斑駁，時日錯落糾纏。
“這是當年州府醫館散記的摺子，收檔時裝訂得倉促，幾筆藥費夾在中間，倒把看診時序衝亂了。”
蘇晚棠坦然解釋。
裴青黛也不多言醫理，只順著票據下方的年號與印色，伸手將那幾張薄紙逐一理平。
“這一紙是前年九月購藥，連著上一頁的診錄；這一張是去年三月的開銷，記著復開溫熨草料；至於入暮刺痛那一折，蓋著秋分驗印，該排在最後。”
她素手翻動，幾息工夫便將參差錯亂的舊紙依著年月次序重新疊齊，擺在謝衡手邊。
謝衡轉頭看向妻子，目光溫和：“若非青黛常年執掌賬目、理順各處簿冊，今日這舊卷光是辨清時日先後，便要空耗不少工夫。”
他轉而對蘇晚棠誠懇道：“我在濟世堂能放手診脈下針，全賴夫人一手操持後路，人手記檔、藥材資費皆被她管得井井有條，我方能心無旁騖。”
蘇晚棠看著案上被排得層次分明的紙頁，又看了看二人相貼而坐的沉穩氣象，眼中露出幾分敬重。
“裴東家好眼力，按商道治家記事，分毫不遜於掌卷典籍。”
她端正欠身，語氣客氣而真誠，“醫館平日最易在舊檔年月上生出遺漏，今日多謝裴東家出手理順。”
案卷已理順，謝衡指著紙末空出的半截：“這老藥農近半年的關節起落與氣血虛實，卷中既然缺失，便須先問原主診可有獲准補閱的記錄。”
“未得主診大夫與病家准許，斷不可擅自調閱私檔，更不能深更半夜差人去百草塢擾動老人。”
蘇晚棠深以為然，點頭道：“州府醫館有規矩，明日一早我便去尋當年的主治醫官，呈明緣由，請他按例調出複診隨記補正。”
“若老農近期當真未曾來城中複診，便依尋常醫例遞送帖子，候他方便時再做計較，絕不在夜裡驚擾病家。”
謝衡頷首應下：“正該如此，醫道問診，循矩而行方是正道。”
窗外傳來三更梆子輕響，夜露漸濃，書間窗紙透出深沉夜色。
裴青黛抬眼瞧了瞧案頭燃去大半的油燭，伸手將溫熱的茶盞輕輕推到謝衡手邊。
“夫君，更深露重，明日醫會里還有事情要辦，你也該早些歇下養神了。”裴青黛語聲輕柔，神態體貼從容。
蘇晚棠聽見提醒，抬眼看向天色，隨即十分利落地將散在案上的舊捲攏起，重新紮緊錦繩。
“裴東家說得極是，是我思慮醫案失了時辰，耽擱二位歇息了。”蘇晚棠站起身來，懷抱卷冊端正行禮。
“卷中缺漏之處，明日白日我在青州醫會公閱堂候著謝大夫，有了獲准補閱的記錄，咱們再查對；沒有的，仍記待問。”
謝衡隨之起身還禮：“好，明日在醫會公閱堂再議。”
蘇晚棠不再多作逗留，整好衣袂，抱緊卷冊邁步向門外退去，依禮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