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到廳前通報，聞宗正放下茶盞，起身相迎。幾位原醫已在席間，蘇晚棠坐在靠窗一側，聽見腳步便抬起頭。
謝衡同青黛入內，向眾人道：“這是內子裴青黛，平日掌著家中濟世堂。她初到京中，今夜承諸位相邀，一同來坐坐。”
青黛含笑見禮。聞宗正請她在謝衡身旁落座：“謝醫者說過，你從十七歲便管家業，醫館裡的繁難事，想來經歷得多。”
“鋪中有老管事幫襯，也曾做錯過事，慢慢學著改。”青黛坐下，將袖口攏好，聽聞宗正為她引見幾位原醫。
御藥房主事也在席上，見她便笑：“裴掌櫃今日帶來的紫石葛，複驗合了收樣條目，首單已籤。她問交期與驗收，問得很細。”
青黛答道：“多謝主事費心。今日收了訂銀，備貨信已寄出，貨還在家中。餘款須待運來驗收後再付，我回去仍要盯緊這一路。”
蘇晚棠聽罷，問她：“供貨樣簽上寫的貨等，若抄進診料冊，醫者拿來翻看，可還須添些什麼？”
“貨等只說這一批貨。”青黛略想了想，“樣簽寫產地與留樣出處，供多少也有冊可查。到病人跟前怎樣取捨，還得請醫者另記。”
蘇晚棠點頭：“如此，診料冊裡記清取自哪份樣，病人的診見仍歸醫案。往後回看，兩處都能找到。”
“正是這個意思。”青黛笑道，“若換了批次，便須另留樣籤。我管鋪子，最怕底下人圖省事，拿舊籤遮過新貨。”
一位原醫接著問起留樣收存，青黛依鋪中常例答了。謝衡替她添了半盞茶，聞宗正等兩人說完，才招呼執事上菜，請眾人動箸。
席間說了些院中見聞，青黛聽到熟悉的藥鋪舊例，也接上幾句。待撤去碗碟，聞宗正與幾位原醫先起身，眾人隨之移到廳門外辭別。
蘇晚棠從袖邊取出病例夾，翻到夾著素箋的一頁：“謝醫者，小講習那日所說的親察時點，我還有一處想問。”
謝衡停下腳步。她指著紙上兩行字問：“同是將眠前所見，若相隔片刻才問得病人自述，記在一處，往後讀的人會不會當作同時？”
“各記各的時點。”謝衡看過她所指，“親眼所見寫清，隨後問得的話另起一行。隔了多久也留明白，日後再看，才曉得先後。”
蘇晚棠把素箋往下移，又問了一句。兩人說到講義上的措辭，謝衡藉著廊燈讀了半頁，青黛在旁等著，將隨身的小袋換到另一隻手裡。
廳內執事已來收茶。青黛望了望廊外，走近半步，自然挽住謝衡的手臂：“夫君明日還要看診，該回去歇了。這半頁紙，留到院裡再看可好？”
她聲音輕，挽著他的手卻稍稍收緊。謝衡轉過頭，見她抬眼看著自己，唇邊帶笑，便合回那張素箋：“好，今晚說得久了。”
蘇晚棠笑著收起病例夾：“是我問起來忘了時辰。裴姐姐快帶他回去，餘下的明日在院內再議。”
青黛應道：“也請蘇姑娘早些歇。”
謝衡向蘇晚棠告辭，又低聲對妻子道：“多謝你等我。”青黛挽著他往前走：“方才那幾句，我也聽懂了。只是站得久，腳有些酸。”
他放緩步子，讓她靠近些。到了廊階前，青黛提起裙邊，謝衡伸手托住她的手，兩人沿來路往宮門走去。
回到客棧，青黛扶著桌沿坐下，輕輕舒了口氣。謝衡將茶壺提過來，試過壺身溫熱，替她倒了一杯，放在手邊。
“腳還酸麼？”他拉過椅子，在她身旁坐下。青黛點頭：“坐一會兒就好。你也喝些茶，席上顧著答話，自己的杯子都擱涼了。”
謝衡依言斟茶。她看著他飲了一口，才低聲道：“方才催你回來，我也有些私心。我也想同你多坐片刻，聽你說說京中的事。”
他說：“你想聽什麼？今夜都說給你聽。”青黛伸手撥正他壓在椅邊的衣角：“就從你初到太醫院那日說起，信上總寫得簡短。”
謝衡便說起初入院中坐旁席，如何聽原醫陳述病史，又說聞宗正問得仔細，一頁診錄常要翻看幾回。
涉及病人的私事，他只略過姓名，講些共診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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