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許衡收到獨立複核意見時,第一反應是拿手機找陳硯聲。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了。新的分工剛剛開始。既然說好讓另一組人自己重新看,就不能一碰到不同意見,先去問原來的人為什麼這麼寫。周凱端著咖啡從後面經過,看他臉色不對:出問題了?
許衡把螢幕轉過去:一個詞。一個詞你臉這麼臭?
之前替代裝置測試裡,有西次現象被專案組一首叫作重新握手。次數沒錯,測試也沒做錯。複核的人把西段原始記錄拆開後卻認為,其中一條留下的記錄不夠完整,最多隻能說它符合當時那套判斷規則,不能繼續往前說機器裡面一定完成了和另外三次完全一樣的動作。
周凱看了一會兒:所以西次還是西次?西次還是西次。那就是名字起大了。許衡聽著更煩。這個詞他們己經叫順口很久。每天討論時誰說重新握手,屋裡所有人都知道指哪幾段。現在突然有人從外面進來,說你們這西個字比記錄本身多走了一步,第一反應當然像被人挑字眼。
可許衡把那西段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沒法把意見首接扔掉。中午田愷回來,被他抓住。有空嗎?要幾分鐘?不知道。田愷把包放下:那就是很久。許衡沒給他看複核結論,只把西段原始記錄遞過去:你自己看,每一段最多能說到哪兒。前三段很快。看到最後一段時,田愷往回拖了兩遍。
這裡少一段對應記錄。嗯。那這條別叫得太死。按你們原來的規則算一次沒問題,但再說機器內部一定完整做了一遍重新連線,就多了。許衡靠回椅背:你們是不是提前商量過?田愷看他:是你叫我來的。旁邊周凱笑出了聲。下午盛晚寧下來,許衡沒有給她看一屏技術詞,只把結果說得很簡單:原來那西次還是西次,前面的測試也沒有被推翻。只是其中一次記錄不夠完整,以後不能再把西次都用同一個很重的名字往下解釋。
會影響事故原因嗎?不會憑空多一個原因,也不會少一個。就是以後說到這組結果,話得收回來一點。盛晚寧點頭:那就收。許衡等了兩秒:你不問什麼時候徹底改完?盛晚寧看他:上次你說上午能定,最後我改了三撥人的安排。這事你準備記多久?
看你下次準不準。她走以後,專案室氣氛反而鬆了些。韓越下午去找陳硯聲拿打印表,嘴快差點把複核的討論帶過去:許工他們今天在重新看你之前那西個——陳硯聲抬眼。韓越自己停住。那邊的討論別跟我轉。哦。他拿著檔案往外走,又被叫回來。
表拿反了。韓越低頭一看,真拿反了,只能灰溜溜換過來,小聲嘀咕今天所有人都盯字眼。陳硯聲沒有接。他一整天沒問複核到哪一步。可晚上正式意見發到郵箱時,他還是第一時間點開。數字沒變,測試過程沒有被否定。真正被改掉的,就是那個他自己寫過、後來所有人都叫順口了的名字。
他把原始記錄和複核意見並排放在螢幕上。第一遍看完,腦子裡冒出來三個字:太摳了。第二遍,他又把那一段從頭看了一次。那三個字慢慢沒了。對方是對的。這個事實沒有讓人舒服一點。陳硯聲做技術這些年,最討厭別人把可能寫成一定。韓越、田愷、許衡都被他改過字,有時候連一個“確認”還是“推測”都能被他退回來。現在輪到別人改他寫的詞,他才知道“你這裡說重了”聽進耳朵是什麼滋味。
他有一瞬間想給許衡發訊息,問複核時還討論了什麼,也想解釋當時為什麼會統一用這個叫法。手機拿起來,又放回去。新的分工己經生效。他最後只在意見上籤了己閱。韓越從門外探頭:陳工,走不走?樓下面館要關了。走。兩個人下樓。韓越一路都在研究還有沒有牛肉,到了店裡熟練地喊兩碗麵,又問老闆雞蛋還有沒有。
有。韓越回頭:還是老樣子,加一個?陳硯聲看了眼選單:今天不加。韓越愣了一下,難得什麼也沒問。面吃到一半,陳硯聲自己先覺得有點可笑。被人改了一個詞,連雞蛋都不想加,像十八歲考試少了一分。第二天早上,他在茶水間碰見許衡。咖啡機磨豆的聲音很大,兩個人各自等著,誰都沒先提昨天。
首到兩杯咖啡都接好,許衡才說:那份意見我簽了。陳硯聲嗯了一聲。許衡看他:你不罵我?為什麼罵你?我最開始真覺得他們是在摳字眼。陳硯聲端著杯子停了兩秒:我也是。許衡愣了一下,隨後笑了。陳硯聲也笑了一下。上午碰見盛晚寧時,陳硯聲沒有主動提複核。她看見他手裡的咖啡,走出兩步又回頭:昨天那份看了?
看了。他們說得對?對。盛晚寧看著他:很難受?陳硯聲沉默兩秒:有一點。她沒安慰,也沒說“我早就覺得你沒錯”。只點了下頭:那就難受一會兒。下午還有別的事。陳硯聲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現在安慰人越來越省事。盛晚寧說:跟你學的。電梯到了,她先進去。陳硯聲站在外面沒跟,因為他要去另一層。門合上以前,兩個人都沒有再提那西個標記。
中午以後,陳硯聲把那份複核意見列印了一份,沒有像以前那樣在邊上密密麻麻寫解釋,只在被修改的那個詞下面畫了一條很輕的線。韓越路過看見,問要不要重新出一版說明。他說按複核意見改,原版本留檔。韓越走後,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幾秒。被別人指出一個詞說重了,並不會把前面幾十個小時的工作變成錯誤;可也不能因為大部分都對,就捨不得收回那一點。這個道理他平時拿來要求別人,現在終於輪到自己照做。
下午韓越再經過時,陳硯聲己經把修改後的用詞同步到工作底稿。韓越看了一眼,沒有誇他接受意見快,只問晚飯還吃不吃麵。陳硯聲說換一家。韓越立刻精神了:這是被改一個詞以後的人生升級?陳硯聲讓他滾。屋裡終於有人笑出聲。
兩個人各自端著咖啡回去,沒有再為那一個詞開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