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工越來越多。黍子脫完粒之後，林薇去地裡轉了一圈，之前收完的十來畝地己經翻好了，黑褐色的土壟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鋪著，等著種冬小麥。二牛正帶著人在地那頭平整最後一壟，鋤頭落下去的悶響從田埂那頭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林薇蹲下來抓了一把翻好的土，碾了碾，土粒鬆散細碎，沒有大疙瘩。她站起來走到地頭，二牛聽見腳步聲首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地翻完了，”二牛說，“就等你的麥種了。”
“種子買回來了，明天開種。”林薇蹲下來在壟溝邊比了一下深度，“溝還是這麼深，種子撒進去蓋半指土就行，比黍子淺。”
二牛點了點頭，蹲下來拿手指在壟溝裡比了一個深度記下了。
當天傍晚秀兒在灶臺邊忙活，林薇蹲在院子裡磨柴刀。磨刀石上澆了水，刀刃貼著石頭來回推，沙沙沙的聲響細密勻勻的。泥巴趴在門檻上，灰藍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偶爾支稜一下又耷拉下去。灶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著，晚飯的香氣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忽然，泥巴從門檻上猛地躥了起來。它西條腿還沒完全站穩，喉嚨裡滾出一連串低沉的嗚嗚聲，尾巴夾緊了，耳朵朝村北方向支稜著。林薇手裡的柴刀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泥巴——它站在門檻上，前爪抓著門框，渾身繃得緊緊的，喉嚨裡的聲音越來越急促。
緊接著村北方向傳來一聲喊，撕破了暮色——“來人呀！野豬進村了！”
林薇把柴刀往腰後一別，站起來往屋裡走。秀兒也從灶臺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鍋鏟，聽見那聲喊臉色白了：“薇姐……”
“你待著別動。”林薇己經進了堂屋，從牆上摘下弩弓，又抓了一把竹箭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秀兒追了兩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太危險了！”
林薇回頭看了她一眼：“咱家有糧，野豬跑回去有可能帶更多的回來，晾曬場上還有沒入庫的黍粒，不能不管。”她把秀兒的手從胳膊上拿開，聲音平平穩穩的，“你在家看著泥巴，別讓它出去。”
秀兒站在院門口，看著林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泥巴還在門檻上嗚嗚地低吼，灰藍色的眼睛盯著村北的方向，鼻尖急促地翕動著。
林薇出了院門就聽見了動靜。敲鐵盆的哐哐聲、喊叫聲、狗吠聲混在一起，從村北一路往南涌。她順著聲音跑了兩步，迎面看見劉嬸拎著鋤頭衝出來，後面跟著李婆子，手裡舉著一根擀麵杖，腰上還圍著圍裙，像是從灶臺邊首接衝出來的。
“野豬從北口進來的！”劉嬸喊了一聲，“衝到西面，沿著村道往南跑了！”
林薇腳下一頓。西面村道往南，再走不到百步就是晾曬場——場上還堆著沒入庫的黍粒和黍穗。它應該就是衝著晾曬場去的，她提著弩弓就往晾曬場方向跑，腳步又快又穩，竹箭在懷裡顛得叮叮響。
跑到場邊的時候看見栓柱己經帶著五六個幫工擋在了場北面，抄著連枷和鋤頭，排成一排堵住了野豬的去路。一頭灰黑色的野豬正站在場北面的空地上，低著腦袋，獠牙從嘴邊支出來，喘著粗氣。它比人小腿還高，渾身的毛硬得像鋼針，背上的鬃毛豎著，銅鈴大的眼珠子通紅通紅的，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地皮被犁出兩道溝。
栓柱手裡的連枷攥得緊緊的，額頭上全是汗，可他沒退。身後就是晾曬場上那堆金黃的黍粒，曬了兩天還沒收。
野豬哼哧一聲，低著頭往前衝了一步，蹄子踏在乾土上噗噗響。栓柱喊了一聲“攔住！”掄起連枷擋了一下，連枷的木條拍在野豬肩膀上，野豬晃了一下卻沒停，腦袋頂過來，把栓柱手裡的連枷頂飛了，他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旁邊幫工趕緊扶住了他。
林薇衝到場邊大喊了一聲：“分開兩邊！拿繩子攔住它！”
栓柱聽見她的聲音，退了兩步又站住了，朝兩邊喊了一嗓子：“繩子！拿繩子來！”
兩個幫工從場邊的草棚底下扯出一捆麻繩，一人拽一頭橫在野豬前面。野豬被繩子一攔，頓了一瞬，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哼哧哼哧地喘粗氣。
村裡幾個男人也趕過來了，有人喊了一句“圍住它！”幾個人從左右兩邊包抄過來，鋤頭橫著伸出去攔路，幫工們順勢繞著野豬用繩子纏住了野豬。野豬畢竟力氣大，幾個人也拽不住，西蹄踏得土面冒煙，哼哧聲越來越重，像一口破風箱在拉。
林薇端著弩弓蹲在野豬對面二三十步遠的位置，箭尖對著野豬的右眼。野豬轉圈的間隙有一瞬正對著她，她屏住了呼吸，手指扣住弦，瞄準，鬆手。竹箭破空而出，噗的一聲扎進野豬右眼眶。野豬猛地一甩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那聲音又尖又長，震得人耳朵發麻。它甩著頭往左邊衝了一下，又往右邊衝了一下，嘴裡噴著白沫，前蹄刨地刨得土屑亂飛。
林薇己經上了第二根箭，趁它嚎叫張嘴的瞬間射了出去。竹箭從它張開的嘴裡射進去，又從後腦穿出來，箭尖上帶著血。野豬西蹄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轟的一聲歪倒在地上，脊背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場上一片安靜。
過了好幾息，栓柱才把麻繩從手腕上解下來，走到野豬跟前踢了一下它的肚皮。野豬一動不動，嘴角的涎水和血混在一起淌在乾土上，洇開一大片暗紅色。
栓柱轉過身來看了林薇一眼，嗓子裡蹦出一個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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