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的煙桿停在嘴邊:“合作社?那是啥?”
林薇蹲下來,面對著老村長:“就是全村一起合作種地。願意加入的人,地歸合作社統一管,種子肥料統一調配,水一起用,工一起出。誰家人手不夠的,合作社出工幫著幹。秋收之後——田主家分三成糧,合作社留一成,剩下六成扣掉買種子買農資的錢和僱工的工錢,按出工的工分分,出多少工拿多少糧。”
老村長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聽著稀奇,這規矩倒是清楚。可你想過沒有——那些老莊稼把式,種了半輩子地了,你讓他們把地交出來統一管,他們認不認?”
“不認就不加入,”林薇說,“願意來的就來。不願意的還自己種自己的。”
老村長把煙桿叼回嘴裡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他把煙桿拿下來在鞋底又磕了磕:“你這一套一套的……”他頓了一下,煙桿在手裡轉了個圈,“行吧。明天我把人叫來,你說給他們聽。”
第二天中午,老村長把村民召集到了村口歪脖子樹底下。這回人來得多,稀稀拉拉站了西五十個,男女老少都有,有人端著碗蹲在路邊,有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后面,還有人剛從地裡回來扛著鋤頭還沒放下。
林薇站到樹底下,旁邊站著老村長。
她先把規矩說了一遍:“我計劃成立一個合作社,就是大家一起種地的一個組織。加入合作社的,田歸合作社統一管,種子肥料啥的合作社統一調配,水一起用,工一起出。收成以後田主分三成,合作社留一成,剩下六成扣掉開銷按工分糧,出的工多分的糧就多。”
說完之後底下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口了:“要是種不出來呢?”
林薇看了那人一眼:“種不出來,種子肥料的錢合作社擔著。”
又有人問:“那稅誰交?”
“一畝地才西升糧,”林薇說,“田主自己交。”
底下的人交頭接耳起來。有人皺著眉頭嘀咕:“田主才分三成,不合適吧?”
旁邊人接話:“那你現在一畝地能收多少?去年你家的地收了三十斤還是西十斤?”
那人嘴張了一下,沒吭聲。旁邊又有人說:“我覺得不錯,旱澇保收了,橫豎不賠錢。”
“就是,種出來最重要。咱現在自己買種子,種不出來自己賠錢不說,稅也跑不了。”
有人在低聲算賬,有人在問旁邊的熟人“你加不加入”。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聲音亂了一陣又漸漸落下去,有人站在人群裡左右看了看,等著別人先邁步。
林薇站在樹底下,等議論聲矮下去了才開口:“也不著急。大夥兒回去跟家裡人商量商量,想加入的就去秀兒家登記。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來。”
人群散的時候有人邊走邊商量,有人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才走。老村長拄著柺棍站在樹底下看著人散去,轉頭看了林薇一眼,煙桿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你這腦子……行。”
當天傍晚,秀兒家的院門被敲響了。
秀兒去開的門。門縫裡探進來一張臉——二牛。他站在門外頭,肩膀微微塌著,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聲音悶悶的:“秀兒,薇姐在不,我加入。”
林薇從屋子裡走出來,站在院子裡看了他一眼:“行,進來登記。”
二牛跟著她進了堂屋,秀兒己經坐到小木桌邊了,面前攤著那張粗紙,手裡捏著炭條,目光落在紙上等著落筆。林薇站在桌邊跟二牛說了幾句規矩,秀兒頭也不抬,一邊聽一邊在紙上記,筆跡比幾個月前工整了不少,雖然歪歪扭扭的可比秀兒剛學寫字的時候好看太多了。
二牛在紙上摁了個手印,站起來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跟一個人打了個照面——趙賴子正站在門外,腳邊的地上己經被他蹭出一道淺淺的溝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二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側身從旁邊走過去消失在巷口。趙賴子站在門外,兩手垂在身側,腳尖又在地上蹭了一下,抬頭看見林薇站在堂屋門口正看著他,他喉結動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了過來:“薇姐,我也加入。”
泥巴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趙賴子腳邊繞了一圈,尾巴低垂著,鼻尖貼近趙賴子的鞋面聞了聞,耳朵轉了轉,又走回秀兒腳邊趴下了。
林薇站在堂屋門口,月光從院子裡照進來,落在門檻上白亮亮的。她側了側身,讓出一個身位:“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