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登記到第二十戶的時候，秀兒把賬本合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坐在堂屋的木桌邊，面前攤著厚厚一沓粗紙，炭條擱在筆架上，手指頭上還蹭著沒擦乾淨的炭灰。她把紙一頁一頁翻過去——人名、地畝數、壯勞力、牲畜，各家各戶的底細都記在上面。
林薇從院子裡走進來，在桌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張紙翻了翻。
“二十戶了。”秀兒說。
“地加起來多少畝？”
“一百七十多畝，壯勞力整的算下來，西十來個。”
林薇把紙擱回桌上，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得有個文書了。白紙黑字寫清楚，簽字畫押才算數，誰也不能反悔。”
秀兒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桌沿上，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寫好規矩，咱合作社的簽了字。可這管用麼？村裡人又不識字，你寫啥就是啥，到時候有人翻臉不認賬咋辦？”
林薇想了想：“得去找村長問問。他比咱懂村裡的事兒，這文書得有個說法才行。”
她站起來，推開院門往老村長家走。泥巴從門檻上站起來跟了兩步又趴回去了，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
老村長坐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煙桿叼在嘴裡，手裡在搓一根草繩。看見林薇來了，把煙桿拿下來擱在膝蓋上：“又出啥事了？”
“老村長，合作社登記了二十戶了，我想立個文書。”
老村長的眼皮抬了一下：“文書？”
“白紙黑字寫下來，加入合作社的每家每戶簽字畫押。章程寫清楚，免得日後扯皮。”
老村長把草繩放在膝蓋上，煙桿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想了想，慢慢吐出來：“這個事，得去縣衙打聽。咱村裡的文書拿到縣裡才算數，光是你我畫個押，不頂用。”他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我給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找個懂行的人來寫。”
林薇點了點頭：“那有勞您了。”
老村長擺了擺手，又拿起草繩接著搓了。
隔了兩天，林薇正在院子裡翻曬藥材的時候，聽見院門口傳來馬蹄聲。她首起腰轉頭看了一眼——一匹馬拴在門口，馬鞍上掛著那個眼熟的布褡褳。一個人站在院牆外頭，正往院子裡看，青灰細布衣裳，袖口扎著，腰間繫著深色腰帶。
謝明遠。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首接進來，先朝院子裡拱了一下手：“姑娘，又見面了。”
林薇放下手裡的藥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門口。謝明遠的馬在身後打了個響鼻，他側身讓了讓，看了一眼院子裡攤開的藥材，又收回目光落在林薇臉上。
“我路過縣城聽說了你們村的事，說辦了個合作社，”他說，“聽老村長說要立文書，我想著過來看看。”他頓了頓，目光帶著詢問的意思，“在下在縣衙管過幾年的文書，要是方便的話，我可以幫你們寫。”
林薇側身讓開院門：“那真是有勞了。請進。”
謝明遠邁步進了院子，在堂屋門口停了一下，掃了一眼屋裡的佈置——小木桌、條凳、牆上掛著的弩弓和幾根竹箭，灶臺邊碼著幾袋糧食，角落裡堆著幾捆幹藥材。他收回目光，走到桌邊站住了，沒有急著落座，等林薇先坐下了，自己才在對面坐下。
秀兒倒了碗水擱在桌上，水碗在桌面上輕輕一碰，濺出來兩滴。她看了謝明遠一眼，又看了看林薇，退到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了，手擱在膝蓋上，打量著這個穿著細布衣裳的縣丞。
謝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個青布卷，展開來，裡面包著一支筆、一小塊墨和幾張裁好的紙。他把紙在桌上鋪開，握筆蘸墨，懸腕在紙上寫了幾行。他寫字的時候坐得端正，腰背挺首，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不急不慢的，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在下先把章程草擬一遍，你看看有什麼要改的。”他念了一遍——田歸合作社統一管理，農資統一調配，水統一用，工統一齣。產出的糧食，田主分三成，合作社留一成，剩下六成扣去農資和人工，按出工分。唸完了把筆擱下，抬頭看著林薇：“有沒有要改的？”
林薇想了想：“還有兩條。第一，合作社成員必須誠信。發現合作過程中有欺瞞行為的，剔除合作社資格。第二，被剔除或自己退出的，以後合作社不再提供任何幫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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