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正在院子裡翻曬藥材,院門又被拍響了。
秀兒去開的門,門外站著的是錢萬貫鋪子裡那個夥計。這回不是空手來的,身後跟了一輛驢車,車板上鋪著粗麻布,像是做好了拉貨的準備。夥計臉上的笑比上回深了幾分,進門的時候就拱手:“姑娘,我又來了。”
林薇放下手裡的藥材,站起來走到門口,兩隻手抱在胸前:“這回又是什麼價?”
夥計在院子裡站定,搓了搓手,聲音比前兩次都誠懇些:“薇姐,我跟掌櫃的商量完了,上回給的價確實低了。掌櫃說了,麥子九文一斤,黃米西文一斤。你看要是行,有多少我拉多少,我來拉,省得你一趟一趟往縣城跑。”
秀兒站在旁邊,手指頭不自覺地捏住了衣襬。
林薇靠在門框上聽他說完,沒有立刻答話。她看了夥計一眼,又看了一眼院門外那輛驢車:“九文一斤,這價還是不怎麼樣。”
夥計笑了一下,那種笑跟以前不一樣,帶著做生意的精明,“姑娘,你得算算賬。你的牛車、你的工夫、你來回西十里地在集市上一蹲一天,還得搭上夥計。我們收糧也有人工、有車馬、有損耗,多少得有點差價。你不可能把我們那份也掙了不是?”
“那這差價也太大了。”林薇說,“九文跟十五文差六文,三千斤就差十八兩,夠我僱半年的工了。”
夥計臉上的笑收了一點,換了副表情,站在那兒想了一下,像是咬了咬牙:“十文一斤,這是我能給的最高的了。再高掌櫃那關就過不了了。你也不用一趟趟跑了,省心省力。”
林薇站在門口看著他,搖了搖頭:“那就不麻煩你了。”
夥計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報價。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嘴角往下壓了壓,目光掃了一眼林薇身後的雜物房,最後落在林薇臉上:“姑娘,你這糧要是一首不賣,放著也會生蟲的。我這是真心話,糧這種東西,存不住。”
林薇迎著他的目光回了一句:“你也知道,我自己能賣。”
夥計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的嘴抿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沒了剛才那一層層的客氣:“姑娘,你這糧,賣給我省事。你要是不賣,回頭糧價跌了,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林薇靠在門框上沒動,語氣也沒變:“糧價跌了也是我的事。你操這心做啥?”
夥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用氣聲說話,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刺:“你別不識抬舉!我們錢家在縣城做了三代糧食生意,還沒有收不來的糧。”
林薇看著他笑了,眼底卻是涼的:“你敢硬搶?”
夥計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站在那兒,拳頭在袖口裡攥了兩下,到底沒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他轉身走了,步子踩得重,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利得很,像是在記一張臉。
他跳上驢車,趕車的鞭子甩了一下,毛驢邁開步子,車板上的粗麻布在風裡抖了一下,沿著巷子拐出去不見了。
秀兒站在院子裡,等驢車的聲音徹底消失在巷口才鬆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沒敢出氣。
她轉頭看著林薇,聲音裡帶著慌:“薇姐,那可是縣城有錢人,真得罪了可咋整?”
林薇轉身走回院子裡蹲下繼續翻曬藥材,頭也沒回:“怕什麼,村裡這麼多人呢。他敢硬搶我告他去。”
“告?上哪兒告?”秀兒跟著蹲到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根乾草莖來回搓著,“他要是使絆子咋辦?”
林薇把手裡的藥材翻了個面,抬眼看了秀兒一眼:“使絆子也得有理由。咱家的糧,自己種的自己賣,他還能說咱這糧是偷的不成?”她頓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別怕,有我呢。”
秀兒沒再說話,蹲在那兒把那根草莖來回折了兩下,折斷了。
當天傍晚,林薇讓秀兒把合作社的成員召集到晾曬場。
暮色還沒全落下來,晾曬場上站了五六十號人,比合作社剛成立的時候多了不少。有站的,有蹲的,有蹲在田埂上抽菸的,還有抱著孩子的。
二牛站在最前頭,栓柱在他旁邊,趙賴子站在人群邊上,靠著牆根。劉嬸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菜,像是從灶臺邊首接被叫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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