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陳陽到單位時,一樓食堂的早餐已收去大半。
她打了一個茶葉蛋、一碗白粥,端到窗邊坐下。昨晚陳岩石的電話在她下班後打來,通話結束,她又對著手頭材料加班兩個鐘頭。回到住處早已過午夜,今早鬧鐘連響三次,她才匆匆起床。
鄰桌兩名年輕同事正閒聊著漢東的輿情。
“出逃的那位是漢東副市長吧?”
“是開發區管委會主任兼副市長。省裡已經進駐督導組了。”
“你怎麼了解得這麼細?”
“內網都轉載了,不是涉密案卷,就是公開的工作動態。”
陳陽低頭喝粥,沒有搭話。她在機關待了好幾年,崗位普通,許可權有限。內網首頁推送的內容,都是全國各系統流轉的通用資訊,並無特殊。真正涉及丁義珍出逃細節、專班負責人、部門分工的核心資訊,她的賬號根本無權檢視。
吃完早餐回到辦公室,她登入內網。首頁第四條正是漢東最新通報,標題篇幅不短,內容是上級派駐專項督導組,進駐漢東協助查辦案件、推進追逃工作。
正文內容很短,丁義珍的名字出現兩次,侯亮平的名字僅一次,陳海與陸亦可的身影全程未曾提及。
但文章底部的相關連結裡,附了一份漢東政法系統近期工作的公開簡報。陳陽點開連結,在第二頁頁面上,看見了祁同偉的名字。
名字旁標註著標準職務:漢東省公安廳廳長。頁面羅列了近幾年公安工作的各項資料,也寫明他牽頭負責丁義珍一案的對外協查工作。頁面上沒有緝毒立功的詳細履歷,沒有師生淵源、私人關係的介紹,半點找不到陳家記憶裡那個青澀落魄的年輕人影子。
陳陽對著頁面,靜靜看了很久。
早年的祁同偉,沒有一身光鮮頭銜。他從大山歸來,帶著舊傷,一條腿走路始終有些不穩。曾經無數個傍晚,他站在陳家樓下等她,手裡提著一袋漢東本地的土特產,件件尋常,不值分毫。
當年陳岩石一直不認可他。並非否定他的功績,而是清楚那些單薄的軍功,換不來能讓女兒在帝都安穩立足的人脈根基。
陳海不一樣。身為陳家兒子,他可以紮根漢東,承接父親一輩子攢下的人脈資源。而她作為長女,遠赴帝都、徹底斷開與祁同偉的往來,在家人眼中,是最穩妥、最適合她的出路。
這些年,她的這條路走得安穩平順。職場上無人刻意刁難,也無人特意提攜。年年寫總結、排休假、參加年度考核,在單位周邊租房度日,冬日暖氣不足,便自己聯絡物業催促檢修。
父親在外總說女兒在帝都機關工作,聽著體面風光。可家裡那本能直通各級領導辦公室的私人通訊錄,從來沒有為她翻開過半次。
一名同事端著水杯路過,瞥見她的電腦螢幕,隨口問道:“這不是你們漢東的新聞嗎?”
“嗯,是。”
“我記得你父親以前也在檢察系統任職,這些領導,他應該都認識吧?”
陳陽關掉頁面連結,語氣平淡:“認識幾位。”
“真讓人羨慕。我家老人退休之後,連原單位都不好意思多聯絡。你父親要是有想法,肯定能直接對接漢東領導吧?”
“他昨晚剛反映過情況。”
同事本是隨口閒談,聽到這話頓時一愣:“還真能直接打通?”
陳陽沒有過多解釋。她記得父親昨晚自嘲,說自己只是退休閒人、人微言輕,卻又篤定沙瑞金格外看重陳海。這兩句話看似矛盾,實則通透:他甘願以普通百姓的身份發聲,卻終究無法接受,自己的話語權和尋常普通人毫無區別。
午休時分,她開啟手機。陳海沒有發來任何訊息,反倒是陳岩石傳了一張清晨血壓記錄,附帶一句:“已經沒事了。”
她回了一句“按時吃藥”,隨即點開陳海的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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