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發出許久,對話方塊始終寂靜,沒有任何回覆。
下午的工作,是核對基層上報的統計報表。陳陽手裡一共七份表格,其中三份沿用老舊統計口徑。她逐一致電對接經辦人,逐項核對修正,改完後回傳檔案,要求經手人重新簽字確認、留存備查。
一名剛調任過來的年輕同事有些不解:“陳姐,整體總量資料沒變,何必非要退回去重籤?太麻煩了。”
“總數看著一樣,但三個分項的統計定義已經更新。”陳陽指著報表耐心解釋,“現在圖省事含糊過關,半年後覆盤追責,沒人記得當時的統計標準,最後全是糊塗賬。”
年輕人笑著感慨:“難怪漢東多出反貪骨幹,你們一家人做事,都這麼講究流程規矩。”
陳陽抬眸看他,語氣端正:“我父親和弟弟的工作作風,不代表我的處事方式。退回重籤不是死板,是每一個簽字的人,都要對自己經手的資料負責。”
年輕人自知失言,連忙低頭收好檔案,不再多言。
陳陽並未放在心上。這些年,旁人知曉她的出身,總會下意識將陳家視作一個整體。父親的資歷、陳海的公職,甚至她和祁同偉早已落幕的舊情,都被旁人強行繫結,變成貼在她身上的標籤。
可但凡涉及資源與人情傾斜,家裡的界限,向來劃分得格外清晰。
陳海大學畢業返鄉任職,陳岩石親自帶著他拜訪一眾老同事,當眾囑託前輩們多提攜、多指教。
而她遠赴帝都工作前,父親只替她收拾好了行囊,從未帶她結識任何人脈。只叮囑她,京城單位規矩森嚴,女孩子安穩踏實做事就好,不必張揚出頭、爭搶風頭。
彼時她剛與祁同偉斬斷情愫,一心只想逃離漢東,並未反駁半句。直到獨自在帝都紮根坐班,她才慢慢讀懂,家人口中的“安穩”,不過是不再為她投入任何資源的委婉說辭。
臨近下班,三份退回修訂的報表悉數傳回。陳陽核對完最後一處簽名,手機終於輕輕震動了一下。
陳海只回了兩個字:知道。
她立刻撥去電話。第一遍無人接聽,隔了許久,陳海才緩緩接起。
“還在忙工作?”陳陽輕聲問道。
“在做材料交接梳理。”
“爸說,你這邊快要被人搬空辦公室了。”
“他想多了。”
陳陽聽得出來,陳海身心俱疲,嗓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她沒有追問他與侯亮平的工作糾葛,只認真問道:“我剛才那句話,你讀懂了嗎?”
“你怕我徇同學私情,用私人關係替代組織程式。”
“我更怕你太過較真,把所有工作分歧,都當成別人在搶你的職權、針對你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數秒,低聲應答:“我明白。”
“你永遠只會說知道、明白。”
“不然我該說什麼?具體工作細節,我電話裡一句都不能透露。”
“我不問案情細節。”陳陽關掉電腦螢幕,語氣懇切,“我只是提醒你,爸的電話能直通省委書記,侯亮平的專案檔案能從帝都落到你桌上。這兩樣都是實打實的資源。別把前者單純當人情,也別把後者當成刻意針對。”
“姐,你今天怎麼突然想通這些,說這麼多?”
“因為我在帝都內網,看見了你們漢東的那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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