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字姑娘寫下“活”字後，水門外的船聲遠了。
雨沒有小。
車邊卻比方才更靜。舊女冊被黑布壓著，藍粉從冊脊裡滲出一點，又被雨水推到車牌槽。那條細線像一根不肯斷的脈，把活人、車、冊、門檻都連在一起。
羅順沿岸追船去了，留下的差役守住車和舊女冊。謝硯遲沒有催水門，也沒有催阿字姑娘說話。他只讓青硯把“活”字先描下來，再用黑紙覆住泥痕，免得雨把它衝沒。
阿字姑娘看著那張黑紙，眼裡浮出一點慌。
沈照簪蹲下：“不是蓋住你，是留住你寫過的字。”
阿字姑娘抬眼看她。
她嗓子腫著，說不出整話，只能把細竹拿回來，在旁邊又劃。竹尖抖得厲害，先劃出一個“阿”，又停住。過了片刻，她把“阿”字旁邊那半點拖長，像要補什麼，最後卻狠狠劃掉。
田杏兒在簷下咬住手背，沒敢喊。
沈照簪看得很清楚。
“你不是不記得全名。”她說，“是不許我們替你補。”
阿字姑娘眼淚掉下來，點頭。
謝硯遲當即道：“記。車底女子自書阿字，復劃去補名之筆。暫稱阿字姑娘，非本人清醒親述，不得補姓補名。”
青硯寫得很重。
柳家婆子忽然冷笑：“一個自己都不肯說全名的人，誰知道她是真怕，還是裝瘋？”
阿字姑娘渾身一縮。
沈照簪沒回頭，只問：“你很想她說全？”
柳家婆子噎住。
“她一說全，誰方便？”沈照簪站起身，看向雨棚下那些親族和外房人，“方便拿帕的人，方便拿碎牌的人，方便拿車牌的人，方便屋裡等著喊的人。偏偏不方便她自己。”
謝硯遲看向青硯：“柳氏僕婦逼問全名，入錄。”
柳家婆子臉色變了：“我何時逼——”
“剛剛。”謝硯遲道。
這一聲太平，平得像把刀背壓在她舌上。
沈照簪沒有再給柳家婆子眼神。她讓宋女醫重新看阿字姑娘喉嚨。宋女醫用燈照過，臉色沉下去：“藍粉灌過。粉裡摻礦青和白芷，短時能啞嗓，重了會燒喉。她不是不說，是被人弄成不能說。”
阿字姑娘聽見“不是不說”，整個人像鬆了一根骨頭，又很快緊起來。
沈照簪把藍粉袋放到她看得見的位置：“它在證裡，不在你身上。慢慢養。”
宋女醫接道：“能養。”
阿字姑娘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卻把細竹往沈照簪手邊推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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