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是聞家舊藍，專縫水路包。可針腳是倒針，聞家內庫不用倒針。”她慢慢道，“有人拿聞家的線，學了個皮毛。”
謝硯遲道：“記聞家婆子辨線，不辨冊主。”
婆子抬眼看他，似乎沒料到這話。她握傘的手鬆了半寸。
門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別聽她胡說！”
沈照簪眼神一冷：“門後的人認得她。”
羅順一拳砸在門板上：“開口了？報職！”
門後又沒了聲。
沈照簪卻不急。她讓青硯把小門外鎖、墨滴、入水聲、曹僕送匣、聞線倒針一一寫明。每寫一項，門後的人呼吸便亂一分。小門鎖住後，所有被藏成暗事的動作都成了明證。
沈明棠看著那隻空匣，忽然道：“沈家舊庫包冊布若出庫，封口有雙結。這個布包只剩單結痕。”
沈照簪讓人把布角展開。果然，一側結痕深，一側淺，像被拆後重系。
顧採接道：“顧家賬房遞薄冊，外頭會夾門籤。薄紙有令，卻沒有門籤。”
聞家婆子道：“聞家水路包走潮地，匣裡要墊幹艾。這個匣底沒有艾灰。”
三個人的話分得極清，誰也沒有搶著認，誰也沒有替旁人圓。她們像三盞不同的燈，把一隻空匣照成了活證。
柳家婆子這時才從廊外走來。她年紀比聞家婆子更大，眉毛稀白，手裡捏著一張溼帖。她沒行大禮，只把溼帖舉到燈下。
“柳家門房剛收到一張回帖，叫我們今夜別管側門。”
沈照簪看向她。
柳家婆子冷笑：“回帖用的是柳葉紋，可帖角反扣。柳家遞帖從不反扣，反扣是給外人看的花樣。”
小門後的人終於坐不住，門板內側傳來急促腳步。鐵鏈被撞得一響。
謝硯遲抬手：“開門。”
羅順拔刀砍斷內側木栓。門板一開，一股墨水和溼紙味衝出來。屋裡沒有人站著，只有一隻翻倒的水盆，一地碎紙，還有一截青灰袖口被撕在窗欞上。
窗後果然還有暗口。
沈照簪走到水盆前，看著水面上浮起的薄冊殘頁，輕聲道：“鎖得不早。”
謝硯遲道：“但鎖住了他毀冊的時辰。”
屋裡的碎紙不能用手撈。沈照簪讓人取來細竹篩，將水盆裡的紙屑連水一同濾出，再按浮沉分成三堆。先沉的紙厚，後浮的紙薄，中間半沉半浮的，邊上有油。青硯起初不明白，首到沈照簪把三堆紙放到燈前，他才看見紙色不同。
“門後毀的不是一本。”沈照簪道。
看熱鬧的差役們面面相覷。若只是一冊，紙厚、紙油、紙漿都該相近。可眼前三堆紙一堆像舊女冊，一堆像轉交薄令，還有一堆像臨時寫名的便紙。有人在門後一邊撕毀，一邊把不同來路的紙混進同一盆水裡，想讓它們爛成一團。
謝硯遲道：“混毀。”
青硯寫下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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