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櫃婦袖中的鑰匙共有七枚，形制相同，齒口卻各有細差。
沈照簪沒有讓她親手開。青硯先把七枚鑰匙逐一拓印，謝硯遲命人核對抽屜外牌，再由羅順隔著帕子試鎖。第一隻抽屜“舊”開啟時，屋裡響起一聲木頭乾裂般的輕響。
抽屜裡沒有完整名冊，只有一束舊線。
線色暗青，繞在半截竹籤上，旁邊壓著一枚門籤碎片。碎片邊緣寫著一個“顧”，背面卻沒有執燈人名。顧採站在門外，臉色比方才更白，卻沒有急著說話。
沈照簪看她：“你能看，就看；不能看，就退半步。”
顧採搖頭：“我看。”
她扶著門框，把目光穩穩落在線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顧家舊門籤用墨繩系，青線是內院女眷給箱籠做記號用的。賬房不會用青線綁門籤。”
看櫃婦冷笑：“顧家內院的線，顧家門籤的木，合在一處，難道還不是顧家的東西？”
顧採被這話刺得一抖。
沈照簪先開口：“合在一處，只能證有人把兩樣東西合在一處。”
謝硯遲道：“記。”
顧採吸了口氣，繼續看：“線頭打的是活結。顧家內院箱籠用死結，怕小孩子扯開。活結是臨時扣物。”
沈照簪道：“好。”
這一個好字像給了顧採一根扶手。她不再只像抱著孩子逃出來的女子，而是在門外把舊規一寸寸說清。她說顧門籤木取自老槐，遇潮會發黑；這塊碎片發黃，是別處舊木染過色。她說顧家補簽字底有小小回鋒，這個“顧”字回鋒過長，像照著舊帖描。她說內院青線若真從顧家出，線裡會有皂角香，可這束線只有潮藥味。
每一句都只落在物上，不落在人上。
看櫃婦的笑慢慢消失。
沈照簪讓青硯把青線、門籤碎片、活結、染木、描字分項記下。她又讓女醫把幼女抱遠些，別讓孩子醒來第一眼看見滿牆空牌。
抽屜“舊”裡的東西清點完，羅順要開第二隻“新”。沈照簪卻攔住：“先查顧門舊線從哪兒進來。”
“線在抽屜裡，還能自己走進來？”羅順問。
“它不能，人能。”
她讓人回查暗室門檻。門檻內側有一段極細的青線毛，卡在木刺上。再往外，小門鎖邊也有同色線屑；側牆拆封處的紙漿裡，先前被雨泡散的藍線其實一端偏青。三處線屑連起來，正好從水門到暗室。
顧採低聲道：“這不是聞家藍，是顧家青。”
聞家婆子立刻接：“聞家舊藍更深，遇水不泛綠。這個泛綠，確是青線。”
她說完，看向顧採：“小姑娘，你說得準。”
顧採怔了一下，眼淚差點落下。她沒想到聞家的人會在此時幫她把線色分清。
沈照簪道：“記聞家婆子佐辨線色。”
看櫃婦忽然道：“你們分得再清，也改不了顧字在門簽上。”
沈照簪轉頭：“顧字是給眼睛看的，線路是給腳看的。眼睛會被騙，腳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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