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廊那輛沈家送蠟車被拖到正堂側門時，雨剛停。
車輪壓過溼青石，留下一道黑蠟混紅泥的印。車簾己經被扯下，簾杆歪在一邊，露出車裡縮著的男人。那人穿著沈家舊僕衣，衣襟洗得發白，袖口卻縫著一塊新布。新布里藏過東西，鼓起的地方被羅順割開，滾出半枚青銅魚印，和一小盒還沒合蓋的溼蠟。
沈明棠跟在車旁，裙角全是泥。
她沒有讓家僕替她說話，自己把那盒溼蠟端到差役面前：“車是沈家的。人不是沈家現在冊上的僕。舊衣從章房後庫拿的，蠟是舊蠟重融。車門我親手封住，沒讓他再往外遞東西。”
寺丞立刻接話：“既是沈家車，便該先由沈家帶回自查。”
沈明棠抬頭看他：“不帶回。”
她的聲音還有抖，卻沒有縮。
“就在這裡查。”她說，“若沈家有罪，沈家在這裡認；若有人借沈家舊衣舊車，也在這裡拆給人看。今日凡沾過紅泥的車、蠟、舊衣，都不回沈門。”
街口百姓聽不清全部，卻聽見最後一句，立刻有人喊：“沈家車不回沈門！”
這一喊，把寺丞的臉喊得更難看。
沈照簪站在未乾的接單旁，沒有去看那半枚魚印。
她先看車裡那個男人。
男人約西十來歲，臉很普通，普通到混進任何一家門房都不會被人多看。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有黑蠟，左手虎口卻有一圈細細的紅泥印，像剛攥過一根帶泥的鐘繩。
魚戒娘子被按在窗下，右手還套著青銅魚戒。她看見男人被拖來，臉色微微變了，卻很快又笑：“沈家姑娘好狠，自己家車都封。”
沈明棠看著她：“你也知道這是沈家車。”
魚戒娘子一頓。
沈明棠往前半步：“那你方才為什麼不坐？為什麼讓他穿舊僕衣坐？因為你們要的不是車，是一句‘沈家來接’。只要車從後廊出，街上就會說沈家己經把人接走。哪怕車裡坐的是狗，也能說成沈家接了人。”
顧採在醫簾下冷笑了一聲：“總算聽懂了。”
沈明棠耳根紅了一下，沒有回嘴。
沈照簪看見了這點紅。
沈照簪看著沈明棠裙角上的泥，忽然想起她從前總是先替沈家收口。可這一回，她沒有收。她把沈家的門、車、蠟、舊衣都攤到雨後的臺階前，承認這些東西都可能變成別人接人的嘴。
她沒有誇沈明棠。
現在不是誇的時候。
車裡的男人忽然開口：“小的只是車伕。”
“車伕不會攥鍾繩。”沈照簪道。
男人臉一白。
謝硯遲看向他的手。
沈照簪沒有讓差役立刻掰開那隻手。她先轉向醫簾：“女醫，今日還有誰聽見鐘聲會犯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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