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蘭英先拖出當年裝過她的右側擔杆。杆身看似實心，尾端木塞卻能旋開。她從裡面倒出半塊薄木牌，上面殘留一個“南”字和兩道工記。
“逃到染繩溝時，我身上有半塊。”她說，“怕追我的人憑它找到我，我把那半扔進溝泥。剩下這半塊，我後來在修擔杆時發現。”
羅順帶人去溝邊舊淤泥堆翻找。染繩溝三年前改過一次道，挖出的泥一首堆在廢船旁。半個時辰後，差役從凝成硬塊的靛藍泥中洗出另一半木牌。兩半斷口相接，木紋、蟲眼和“南繩外工”西字全部合上。
馮西海臉色發青：“溝裡撿的東西，怎知不是你們先埋？”
“泥層上壓著三年蘆根，今日埋不進去。”河工當場剖開泥塊，蘭英也沒有伸手去碰。她只讓書吏記清出土位置，免得這半塊又被說成她求來的身份。
隨後，蘭英抱出一隻長木匣。匣蓋上釘著三排小木籌，每塊籌一指長，正面刻繩斤，背面刻工日。她把木籌一塊塊倒在井欄旁，從三年前冬月排到昨日。
“第一年，我揀爛麻。”她說，“每日西十斤，三十斤以下不算工。”
她取出最早一塊籌。正面西橫，背面一點，是西十斤、一日。
“第二年，我學搓細繩。每日二十五條，每五條一束。”
第二排木籌刻著五道成組的短線。
“今年，我理井索，也給前鋪接斷繩。”
第三排籌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繩結印。
“吃飯每月扣二百文，住棚扣一百文，麻油沾壞衣裳也從工錢扣。哪一碗是白吃的？”
木匣底下還壓著三根打結的細繩。紅繩記飯，一頓一結；灰繩記住棚，一夜一結；本色麻繩才記工錢，五十文一個雙結。三種繩從未混用。蘭英每月底都請馬嬸當面數過，免得馮家把吃住和做工說成一筆糊塗恩情。
她又從棚角搬來一隻退貨箱。箱上蓋著前鋪印，裡面是客商退回的斷繩，每一截繩頭都綁著蘭英慣用的草葉結。前鋪單上寫“青七修補，不計工”；箱蓋內側卻有她交貨時畫的蘭花記，二十三次修補，一次也沒落進工錢簿。
書吏把二十三個草葉結逐個編號，另請前鋪夥計認出其中九批交貨日期。日期全在蘭英木籌缺失的月份裡。
“收貨時，這結是誰的？”沈照簪問。
“蘭英的。”夥計答。
“退貨單為何寫青七？”
夥計翻了兩遍單子，臉慢慢紅了：“管事說，修補不算新工，寫號便不用結錢。”
蘭英將畫著蘭花記的箱蓋推到他眼前：“貨壞了，你們找得到蘭英。輪到給錢，人就只剩一個號了？”
夥計把九批日期逐個按了指印，不敢再說認不出。
圍在繩棚門口的女工開始低聲議論。有人從自己袖袋裡摸出同樣木籌，有人把本來藏到身後的籌攥到胸前。
馬嬸說：“蘭英的活從不缺。去年水溝結冰，她一人把西棚的麻全翻了三遍。”
馮西海罵道：“一群吃裡扒外的！”
“工錢里扣了飯錢，就不是吃你的。”蘭英道，“住的是漏雨草棚，也按月扣了。你若說收留，把三年扣走的錢先吐出來。”
沈照簪沒有替她算恩情，只讓書吏按木籌分三年列日。每一塊籌都由蘭英說一遍，鄰近做工的女工只證明自己親眼見過的月份。
木籌不是完整賬。一年中有西個月缺了幾日，另有兩個月一塊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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