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只唱了一句便停。
繩棚裡堆著幾十捆新麻，三個女工站在麻堆後，誰都沒有往外走。馮西海跪在地上，忽然衝裡面喊：“蘭英，你少裝神弄鬼！”
最靠裡的麻擔動了一下。
一個穿靛藍短褂的女人從擔杆後走出來。她約莫三十歲，袖口沾滿麻屑，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緊。她先撿起落在地上的木梳，插回髮間，才走到井邊。
羅順把“青七”舊牌舉起。
女人看見牌，腳步停了。
“青七？”他問。
“不是。”
她答得很快，聲音卻是方才唱歌的人。
馮西海像抓住了救命繩：“聽見沒有？她自己都說不是！”
女人沒有看他，只對沈照簪說：“我叫蘭英。蘭花的蘭，英子的英。廠里人都這麼叫。”
“誰給你取的？”沈照簪問。
“我自己。”蘭英說，“從染繩溝爬出來那天，溝邊開著一叢野蘭。我不識多少字，只認得賣花人木牌上的蘭。英字是後來請馬嬸教的。這個名字我用了三年，不是今日見官才想出來的。”
馬嬸從腰間解下一隻舊布袋。袋口內側縫著“蘭英”二字，針腳歪斜，藍線己經洗白。她說這是三年前冬天替蘭英縫的第一隻工錢袋。
“記蘭英。”沈照簪對書吏道。
書吏先在空頁正中寫下“蘭英”，沒有把舊牌放到姓名欄旁邊。
蘭英看著那兩個字落穩，才又往前一步。
“你願不願看這塊牌？”沈照簪問。
“看可以，不叫它認我。”
“好。”
舊牌被放在素布上，離她一臂遠。蘭英沒有伸手，只盯著牌背七道刻痕。第西道里那一點藍線己經褪成灰藍，她看了很久，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腕。
那裡沒有牌，只有一道被麻繩磨出的舊白痕。
“三年前戴過？”
“戴過三日。”蘭英說，“第一日有姓，第二日我磨掉一半，第三日喬婆全刮淨。她說到了後井，不要姓，只要號。”
“你當時願意叫青七嗎？”
“不願意。”
“現在呢？”
“更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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