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順敲到第七下時，井裡沒有水聲。
木棍落在青磚井欄上，聲音空空地沉下去。第六下還只驚起兩隻麻雀，第七下剛落，南繩廠西牆後卻傳來“咔”的一聲。
有人轉動了滑輪。
井口上方沒有轆轤，繩子是從側牆裡伸出來的。牆磚開了一道窄縫，一根沾滿麻油的舊粗繩慢慢滑出，末端吊著兩根並排擔杆。擔杆之間捆著一大團發黑的麻繩，遠看就是繩廠剛理好的貨。
那團貨停在井口，左右晃了兩下。
沒人說話，也沒人從廠門出來認。
沈照簪站在井欄外，先看擔杆下的影子。晨光斜照進井，井底不過一丈多深，鋪滿碎麻和爛草，沒有半點水光。
“後井是口乾井。”羅順道。
“不是井。”沈照簪說，“是個接擔子的坑。”
她讓人把井底的爛草撥開。草下不是泥，而是兩道包了鐵皮的窄木軌，一首沒進西側牆根。軌面都朝同一個方向刮花，靠牆處還嵌著西只巴掌大的木滾輪，滾輪外沿沾著黑油。
河工下去量過，井底到牆縫的高度，恰好容兩根擔杆平著滑入。若從上面看，擔子像是落進乾井；人在牆內一拉，整擔便會順木軌滾進廠裡，井口連腳印都留不下。
羅順用刀尖挑起一點黑油，聞過後皺眉：“不是井泥。”
“護車軸的桐油。”馬車行來的老把式答，“舊得發苦，至少用了兩三年。”
沈照簪叫書吏把木軌寬窄、滾輪間距和擔杆兩頭逐一拓下。兩根擔杆落上木軌，嚴絲合縫。
木軌盡頭沒有排水溝，反有一道向牆內傾斜的淺槽。槽裡積著舊麻油、藍染料和乾透的乳白斑痕。井若蓄過水，這些東西早被衝散；它們一層壓一層留著，證明後井從修成那日起，就只接從上面放下來的貨。
她讓差役繞開井口，先查側牆。青磚縫外窄內寬，粗繩每次來回都磨同一個位置，磚角己經亮得發白。牆裡面有腳步聲，聽見差役靠近，滑輪立刻停了。
吊在井口的繩擔猛地往下一沉。
羅順伸手去抓，沈照簪己經抄起井邊一根晾麻叉，橫著卡進兩根擔杆之間。繩擔砸在叉上，麻團散開一半，裡面掉出幾塊灰白藥渣。
“開牆門！”羅順喝道。
南繩廠後門這才被人從裡面拉開。
管事馮西海一邊繫腰帶一邊往外跑，臉上堆著剛醒似的茫然：“大人，大清早這是做什麼？後井只丟廢麻，擔子也是我們曬繩用的。”
“曬繩為什麼聽七下才動？”
“工人約好的號，省得前後亂喊。”
“為什麼是七下？”
馮西海看見羅順手裡的磨姓舊牌，喉結一動：“祖上傳的規矩，我哪裡知道。”
謝硯遲沒有拿舊牌逼他認，只讓書吏把門開前後的位置記下。牆內是一條窄窄的滑輪巷，三隻木輪從房梁一路排到後井。第一隻輪新，第二隻輪積著灰，最靠井的那隻邊緣發藍，輪軸下面結著乾硬的黑渣。
差役從最靠井的木輪後抽出一綹油透的舊麻。麻裡不只粘著藍纖維，還有幾絲己經板結的白棉。白棉被油浸成黃褐色，撕開卻仍能看見細密針腳。
馮西海說是女工補袖留下的。沈照簪便讓廠中所有補衣線取樣，不許報名字，只按線軸編號。十二軸線都比輪後的藍線細，唯有喬婆院門後起出的舊鞋線粗細相同，捻向也同是左壓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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