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下午，前窗銅鈴響了三次。
第一次是老婦。她把一張折得很窄的托領條遞進窗內，條角壓著一粒米，像是從飯桌邊順手摺來的。上面寫著外孫女的現用名、今日一份工錢回告和“只領這一回”。
“我認得她的印。”老婦說，“她手上常沾麵粉，印邊總有一道白。我若說不清，你們別把紙給我。”
女差沒有立刻遞紙，先問托領條上的事項。老婦答得很慢，卻沒有看旁邊舊簿：“藥鋪的回告，數目是二百一十文。外孫女讓我拿回來，別拿布莊那一張。布莊的錢她自己去結。”
書吏翻到灰封皮裡的紙，紙上果然只寫藥鋪。老婦把手伸進窗，停在半空：“我能代她拿，不能替她說以後住哪兒。”
“這句話寫在範圍旁。”沈照簪道。
老婦嫌麻煩：“拿一張紙，也要分這麼多？”
“紙裡若有她的住處，便不只是一張紙。”
老婦看她一眼，把手收回去：“我家裡人多，話傳錯一次，就有人拿著舊稱來問。我不替她多說，省得哪天她怪我。”
她在托領處按印，女差再將藥鋪回告遞過去。老婦把紙捲進袖袋，先數錢，再把印泥未乾的手指壓在袖口上。她走前回頭問：“這張若丟了，還是找我，還是找她？”
“找實際受領的人。”女差答，“下次託誰，再寫一次。”
老婦點頭：“那我回去讓她自己記著。總不能一張舊條管一輩子。”
第二次銅鈴響，是昨日那名舊門管事。他今日帶了木牌，也帶來一頁舊簿。舊簿邊緣有油漬，翻到的那頁寫著幾名女子的舊稱和歸門處，右側留有一格“代領”。
“這便是舊例。”他將舊簿鋪到窗臺，“門中替她們收紙多年，哪有今日忽然說不算。”
沈照簪看那一格：“代領一欄沒有本人託付，也沒有每次事項。只寫一箇舊稱，管的是誰？”
“管她們仍歸門內。”
“歸門和代拿是兩件事。”
管事臉色沉下去：“沈姑娘己經定親，難道連門中舊事也要替她們做主？”
“我不替她們做主。”沈照簪把筆放在舊簿旁，“我只問這頁上哪一行有本人的這次托領。”
管事指著一行舊稱：“她是門裡出去的，自然算。”
“那便把她請來，讓她自己說。”
管事沒有答。他來之前顯然以為木牌足夠，沒想到窗內不收一個“自然”。
謝硯遲在旁邊整理七日試行的異議紙。他看見舊簿，沒有伸手去壓，只對書吏說：“把舊簿頁碼記下，原物退回。管事若要留異議，可寫門房收紙的事實，不得把舊稱首接填入受領欄。”
管事把舊簿收回袖中：“謝大人如今連門房收一張紙也要過問？”
“我過問的是你報了什麼。”謝硯遲道，“收活、暫存、代領、代名，各有一格。你若把西格寫成一格，日後查到哪一步都只剩你的話。”
這句話讓管事看了一眼窗後的三道槽。送來、拆看、領回，每一槽都只容一件事。舊簿上那個空泛的“代領”，便顯得格外寬。
他壓低聲音：“外頭己經說，謝大人是為了沈姑娘才拆舊門的臉。”
沈照簪把異議紙推到他面前：“你可以把這句話也寫進去，落你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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