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辰初,吳嬸先來領炭錢。
她把香油擔子停在官門外,扁擔不肯交給旁人,只從圍裙內袋摸出一張折成西方的託付條:“湯餅鋪那位叫我來的。錢數在這裡,初八,只這一回。你們先說有幾文,我再開紙。”
女差沒有讓她報婦人的舊稱。她先從紙夾下層取出炭錢事項,把數目讀出,再請吳嬸展開託付條。兩邊金額、日期和事項都合,也與初六本人留下的當次託付記相符。
吳嬸盯著錢數問:“錢在哪兒?”
“城北賬房。你拿的是取錢憑條,原回告仍留前窗。”
“我只替她走這一趟,沒說替她管紙。”吳嬸把手伸到窗檻前,“給我憑條。若賬房少一文,我叫他們在背面寫清。”
書吏把住處欄遮住,只交炭錢憑條,並在託付條上記了交出時辰。吳嬸看見紙背寫著“本次”,又問會不會因此把自己登記成長期代領人。
“不會。”女差說,“錢交回以後,這次託付便止。”
“那成。”
吳嬸挑起擔子便走,沒有留在窗外看熱鬧。她來得早,是因賣香油要趕午市;婦人託她,也正是看中這條路本就在她每日的擔子上,不必另誤半日工。
巳初,昨日遲到的婦人進了前窗。取包的車己在廊外候了一會兒,見她來,跑腿才招呼人搬物。
跑腿走在前,舊處跟來一個守庫的男人。男人抱著麻布包,懷裡還夾著一本寄放簿,進門第一句便是:“封口先驗。包是原樣交,裡頭少不少,我們不擔。”
婦人沒有上前搶包,先把自己的舊回片放在木板上:“我只認角和封皮。包裡什麼是我的,開了再說。”
守庫人不樂意:“當年送來便說擱在舊處,放了這些年,如今你又說不全認。佔櫃的費用找誰?”
“誰叫你收,找誰。”婦人答,“我沒叫。”
“舊簿說驗過角樣,才收的。”
“角上寫了我的住處?”
守庫人把寄放簿翻到舊頁。那一行只有包數、方角和“原處收”,本人位置空著。他想拿收件舊印作憑,印卻只能證明舊處那日接過一個包。
沈照簪讓雙方先停:“費用異議可以留。今日先點封。誰也不準用費用逼她認歸處,她也不替舊處抹掉多年佔櫃的事實。”
守庫人將寄放簿留在手邊,終於肯把麻布包放下來。包底蹭過門檻,落了些土,他拿袖子撣了一下,先指給女差看:“這是今日路上的。我在舊處交包時,底下是乾的。”
女差取來先前送到前窗的灰封皮。揭封皮時留下的漿痕與麻布上那一塊淺印相合,寄放簿也記著交出封皮的日期。孔書辦把封皮放在另一張案上,覆出婦人回片的角、線與圓孔,兩邊能接。
跑腿把晨間交接時畫下的外繩結放到案旁。守庫人讓他連車上等候的時辰也記上:“她沒來,我就沒進窗。外頭都看著。”
婦人看向沈照簪。沈照簪把取物條翻給她看,末尾“本人到後開包”那行未動。她這才把手從包袱繩邊移開,讓女差去看結釦。
孔書辦記完尺寸,才讓守庫人解外繩。繩不是當年原繩,寄放簿上記過三年前受潮換繩;舊處有人落了名,也畫了換繩前後的結法。
婦人看完那一行:“換繩時我不在。我只看今日開出來的東西。”
守庫人應了一聲,彎腰去解繩。結釦緊了多年,指甲摳不進,他問能不能剪。孔書辦先覆下結法,剪刀才遞過去。婦人看著那把剪刀,忽然說:“衣袖有補過的地方,別從邊上剪。”
沈照簪讓他停一停:“你記得補在哪裡?”
“短褙子內襟,顏色近,外頭不容易看。冬裙腰頭收過兩道,怕磨皮,線結藏在裡層。”她越說越慢,“匣裡有一枚銅頂針,內壁頂凹過一點。我用時總把凹處轉到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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