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七，家主將米炭那頁壓到針線賬上，朝婦人說，昨日連衣都不拿，今日總該認在他家吃過三年飯。婦人沒去推那頁，先把自己的暫付憑記放到臺邊。
“我吃過。”她說，“您先念這頁買的是誰吃的米。”
家主向沈照簪看去。她今日坐在木臺另一邊，只請孔書辦按原頁念，不替婦人把方才那句改成沒吃過。孔書辦念過米炭名目，後頭的數仍依賬上所載，婦人聽完，又問家主買回來以後放在何處。
“家裡的米，自然進米缸。”
“那米缸只給我舀？”
“你舀沒舀過？”
“舀過，也煮過。老人屋裡的飯，從同一鍋盛；您的飯端出去，我再盛自己的。您今日只問我吃沒吃，我己經答了，您也答是不是隻給我一人。”
家主把壓在下頭的針線頁往外抽了半寸：“做過幾頓飯，你又要算一筆？家裡人總要有人動手，不能每開一次灶便向我討。”
婦人看著那半露的針線行，答：“今日我沒開口討灶上的錢。我問這頁米買給誰吃，您先將做飯說成又要討錢，那您說該扣我的這一頁，到底是哪一頓？”
孔書辦停了筆。門外來遞件的人被女差請到另一側，木臺這邊的話沒有人插進來。沈照簪將婦人的暫付憑記向她那邊推回，讓她自己留著，又問家主今日準備從哪項工錢里扣這張米炭頁。
“往後的總賬裡算。”家主說，“她在家裡吃住，我總不能再照外頭僱人，一筆不少地給。你們前日讓我先給，我己經給了，今日才輪到說家中支出。”
“您可以說。”沈照簪指向原頁，“總賬裡算給她多少，憑哪處分出來？”
家主翻到前頭，給她看同樣的購米項，又翻回後頭炭錢，說年年都花，不可能因為婦人離家，三年便全不認。他翻得急，紙角擦過婦人手邊的布包，婦人把包移到膝上，仍問自己那句話。
“這鍋飯，家裡誰吃？”
“家裡都吃。這有什麼可問？”
“那就不是隻買給我。”
家主的手停在紙角，隨即道：“你偏要這麼分，碗多盛一口，火多燒一刻，難道那時候全留給賬房看？沒有一家這麼過日子。”
“我也沒讓您把我每一口補到三年前。是您今日拿全頁叫我認。您問哪回我吃過，我能想起來就答，您說這一頁都算我，我答不下來。”
沈照簪請孔書辦將家主所說全家都吃記在今日答話裡，不寫到原賬上。家主攔了一聲，問為什麼單記這句，婦人方才說吃過也該記。
“兩句都記。”沈照簪道，“她不曾否認自己吃住過。您也親口說這鍋飯不只她吃。”
家主盯著兩張紙，忽然問她如今住的地方，是否又有人替她給吃給住。他說昨日管事回家，只帶未領衣的話，婦人一人出去，衣也不要，家裡總要知道她拿了的錢花到哪裡。
婦人把手放到布包口，沒去解：“昨日帶回來的，還有我認穿過和問用度的那份。您若沒聽，請他再念。我住在哪裡，不能替您這頁分出我的米。”
“如今是誰照管你？”
“我自己問床、自己付。”
“付過幾日？”
她向家主看了一會兒，答：“我不讓您替我付，您也不用替我算。您今日來，是答昨日衣料後頭這一欄，不是問我哪日錢花完。”
姑姐剛到門口，聽見後一句，腳步慢了。家主見她來，立刻取出收銀舊單，說米炭不止自家所買，姑姐當年拿了銀也送過，可以由她說婦人受過多少。
姑姐將自己的散票放在另一頭：“我送進門過，這個昨日我答了。進門以後分給誰，我沒看見全程，不能今日拿我的票說只給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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