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色的光從守則牆左下角漫出來，在冷灰色的金屬牆面上暈開一小片溫軟的光暈，像冰面上落了張舊紙片。
工牌是從牆面的卡槽裡慢慢浮出來的。最外層套著透明塑膠卡套，邊緣磨得發毛，泛著舊舊的黃，像在什麼人的口袋裡揣了很久，被汗浸過、被風吹過、被反覆摩挲過，邊角都捲成了柔和的弧度。卡套裡的紙質工牌是最普通的銅版紙，底色已經發虛，頂部“臨時乘務員”五個宋體字印得很淺，像是列印時墨量不夠。中間貼著一寸證件照，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溫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帶著點侷促又認真的笑意，眼神望向前方，像在努力繃著情緒，又像在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照片下方是手寫的名字，藍黑墨水，筆鋒有點抖，卻一筆一劃寫得極用力，力透紙背的勁兒像是寫的時候心裡攥著股氣。
陳玉蘭。
名字右下角蓋著枚淺紅色的圓章，印泥暈開了一點，邊緣毛毛糙糙的，只能依稀辨出“臨時聘用”四個字。章是歪的，蓋得很倉促，像當時急著上崗，隨便找了個章按上去就完事了。
工牌下半截是站務記錄欄，分成整整齊齊的五行，每行前面印著小方框，後面跟著站點名稱和待辦事項。其中兩行的方框裡打了淺淡的對勾，字跡模糊，看得出是完成了的站務。剩下三行的方框是空的，旁邊用紅筆潦草地標著“未完成”，筆跡很重，像帶著點不耐煩的催促。
三條待辦依次排著：
「第七站 失物分發未閉環」
「第十三站 乘客核驗未收尾」
「第十九站 站點交接未簽字」
三個空方框安安靜靜排在泛黃的紙面上，像三道沒填完的題，又像三筆沒還上的賬。
工牌浮到牆面齊胸高的位置停住了，暖黃色的光微微晃了晃，像有人在牆後輕輕託了它一下。緊接著，記錄欄裡那三個空方框同時亮了起來，紅棕色的光沿著方框邊緣慢慢遊走，像在反覆提醒：這裡有空缺，這裡需要補。
第一條提示緊跟著浮了出來，就浮在工牌正上方，字跡是沉黑色的，精準地朝著沈硯的方向去：
【持黑牌者具備正式乘務資質，可代核銷臨時乘務員待辦站務。代補後站務記錄自動生效，臨時乘務員待辦狀態清零。】
話音落下的同時，工牌旁緩緩浮現出一枚黑色的押章槽，大小、弧度、邊緣的齒紋，都和沈硯袖裡的黑牌嚴絲合縫。槽邊還浮著一行小字：押章即刻生效，三條站務一次性補齊。
相當於只要他把黑牌往上一按，陳玉蘭欠下的站務賬就能一筆勾銷。聽起來像舉手之勞，像順手幫個忙，甚至像是系統給了他一個行使權力的機會。
既做了人情，又顯了許可權，怎麼看都不虧。
沈硯往前邁了半步，停在工牌前三步遠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陳玉蘭”三個字上，停留了幾秒，又移到那三條未完成的站務記錄上。第七站、第十三站、第十九站，三個站點編號按順序排著，中間跳了很多站，不像是忙忘了沒做完，更像是做到一半，刻意繞開了。
是逃避。
他心裡瞬間有了判斷。
不是能力不夠做不完，是不敢做、不想做、故意躲開了。所以才會留下這麼整齊的三道空賬，卡在半路上，不上不下。
系統遞過來的路很明顯：讓他用黑牌的許可權，替陳玉蘭把這三道逃避掉的站務補上。把窟窿填上，把流程走通，把賬抹平。
可黑牌是用來押門的，不是用來給人補爛賬的。
更重要的是，乘務員體系的規矩從來都是誰的賬誰還。逃避的站務，必須本人回去補才算數。旁人代補，聽起來省事，實則是壞了規則的根。今天他能替陳玉蘭補站務，明天系統就能讓他替更多人補，補到最後，黑牌就成了乘務員體系的萬能擦屁股布，所有爛賬都能往他頭上扣。
“不代補。”
沈硯開口，聲音很低，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砸在空曠的過渡廳裡，清清楚楚。
押章槽裡的光顫了一下，很快又補出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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