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胸牌裂口裡的北槐事故記錄紙角還在發燙。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那三道摺痕意味著什麼，太平間地面便傳來一陣紙頁摩擦聲。
出院單貼著地面滑進太平間的時候，紙護士的腳步聲剛好停在門外。
那張紙很薄，邊緣被消毒水泡得捲起，像從某本舊病歷裡撕下來的最後一頁。紙面中央空著一欄，出院人姓名後面沒有字。可簽字人那一欄，已經端端正正寫好了三個字。
沈硯。
顧遙看見那三個字，第一反應是去看沈硯的手。
他的手裡沒有筆。
那名字也不是他的字跡。每一筆都太工整，橫豎都像被尺子量過，毫無停頓，沒有猶豫。活人寫自己的名字時，總會留下習慣，哪怕再規整也會有一點偏差。出院單上的沈硯，卻像被某個流程提前列印好，只等他低頭承認。
太平間門外，紙護士們排成一列。
它們沒有進來，只站在門檻外。白色紙臉一張挨著一張，手裡的查房夾垂在胸前。所有紙臉都沒有看顧遙，也沒有看負017櫃，而是齊齊對著地上的出院單。
護士長站在最前面，紅筆夾在紙指之間。
“最終查房提前。”
它的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怕驚動某個已經寫好的結果。
“請沈醫生辦理出院。”
沈硯沒有去撿那張單子。
他看著出院人姓名那一欄。
空白處很乾淨，乾淨得像一張張開的嘴。只要填下顧遙，顧遙就能離開病棟；只要填下顧念，顧念也許能完成遺體確認；如果填錯，空白就會替他們決定誰該留下。
顧遙也在看那一欄。
她沒有催促沈硯。她剛剛從“妹妹”和“替補”的位置裡掙出來，腕帶上的017仍然紅著，只是不再勒得那麼深。她的手指捏著髮圈，髮圈邊緣已經被汗浸溼，紅線貼在她掌心，像一條很細的傷痕。
“它讓你籤。”顧遙說。
沈硯點頭。
“可我不是醫生。”
他說完這句話，胸牌忽然發燙。
責任醫生：沈硯。
那幾個字從胸牌深處浮起，燙得他皮膚一陣刺痛。病棟沒有讓他說完。它用胸牌提醒他，他已經在引路契裡寫過“由沈硯負責”。這份責任被病棟抓住，縫進了醫生身份裡。它不在乎他現實中是不是醫生，只在乎流程裡有沒有一個能簽字的人。
護士長緩慢抬起紅筆。
“陪同醫生不得拒絕出院手續。”
沈硯彎腰，卻不是撿出院單。他用病歷夾壓住紙角，防止它突然卷向顧遙。然後他蹲下來，靠近看出院單下方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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