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溼黑半影沒有立刻遠去。
它貼在玻璃外側，像一片被雨霧壓薄的傘邊，沿著車窗往前滑。窗縫是閉著的，可冷雨味仍從那一線黑影裡滲進來，落在顧遙掌心的舊鑰上，凍得鑰齒更冷。
車內那半鹽白影也沒有散。
它伏在鐵皮地面上，像一張沒有內容的記錄頁，被冷白燈壓出幾枚細小紙孔。紙孔沒有排成完整印章，也沒有顯出名字，只在地面上微微顫動，像隨時會被列車收回某個檔案夾裡。
一半在車外。
一半在車內。
顧遙抱著031站在兩者之間，身體沒有偏向窗，也沒有偏向地面。白棠停在鹽白半影斜側，袖口垂下，遮住自己的舊痕。沈硯站在檢票箱旁，黑牌仍在袖內，沒有接觸箱門，也沒有照向任何一半。
檢票箱已經空了，可箱門沒有合上。箱底那層灰白冷氣往外鋪開，像把剛才被拆開的折影殘痕一寸寸推給列車。
車廂頂部的廣播孔忽然亮了一點。
不是正常報站聲。那聲音像被車輪碾過後重新拼起來，低而平，帶著鐵軌深處的迴音。
影子分離，說明本人未全。
七個字落下，車外那半溼黑影與車內那半鹽白影同時一震。窗外黑影貼得更緊，像要證明有一部分人還留在外面；地上鹽白影也向內縮了半寸，像要證明另一部分已經被車內記錄收走。
顧遙眼神冷了下來。
這句話比之前更毒。列車不再說影子就是本人，也不再說記錄就是歸屬。它換了一個說法：影子分成兩半，所以本人不完整。這樣一來，顧念影在車外就會被解釋成顧念未全，白榆無影記錄在車內就會被解釋成白榆已殘。無論她們承認哪一種，都等於接下列車給出的殘缺判定。
白棠輕聲道：“它把分離改成缺損。”
沈硯看向廣播孔：“還要我們去補。”
話音剛落，車窗外溼黑半影忽然向內壓出一條細線。那條線穿不過玻璃，卻能把窗上的霧劃開，劃出半個傘形輪廓。輪廓下方沒有臉，只有舊約般的敲窗節奏，一點，一停，又一點。
顧遙沒有回敲。
廣播孔裡再次響起那種低平的聲音。
車外半影未歸，需以車內半影核全。
鹽白半影隨之亮了一下，地面上的紙孔向窗邊偏去，像要替車外那半溼黑影補上“可核”的位置。只要車內記錄碰到車外半影，顧念影就會獲得記錄框，未歸就可能被改寫成未全待補。
顧遙往前半步，擋住自己影子向窗邊延伸的方向。
“顧念未歸，不是顧念未全。”她說。
車窗外的溼黑半影停了一瞬。
顧遙沒有把目光落在傘弧中央，只看著那片影邊：“車外影痕不能證明本人缺了一半。沒有本人核驗，就沒有未全判定。”
溼黑半影在窗外抖動，像被雨水衝散一角。它想貼著玻璃重新組成等待姿勢，顧遙卻沒有給它對應動作。她沒有舉鑰匙，沒有開窗，沒有靠近，也沒有在心裡把那半影補成顧念的一部分。
“像她的影，也不是她缺在外面。”顧遙補道。
窗外那條霧痕猛地收緊，半個傘弧被壓回雨裡。廣播孔短暫地啞了一下，卻沒有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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