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軌盡頭的鐵牌輕輕晃著。
“遺失歸路登記處”七個字被冷霧反覆擦亮，像一塊掛了很久的舊站牌。黑軌收窄成一條深黑細線，鑽進門框下方，線尾沒入一隻灰鐵視窗。視窗只有半人高，裡面沒有人影，也沒有燈，只放著一本攤開的登記簿。
登記簿很厚。
紙頁全是灰白色，邊緣泡過水一樣發皺，每一頁中央都有一條筆直黑線，像把黑軌壓進了紙裡。黑線兩側密密麻麻印著空格：遺失歸路編號，歸路來源，遺失時刻，主人姓名，領取責任。
最後一欄最黑。
主人姓名。
顧遙停在門框外，沒有讓腳尖碰到黑軌尾端。031被她護在掌心內側，缺角朝向自己。白棠站在另一邊，影子收得很短，沒有落上登記簿垂出的紙角。沈硯靠近車壁，手掌貼著冰冷鉚釘，袖口壓得很低。
廣播孔沒有立刻響。
登記處裡傳出紙頁翻動聲。
嘩啦。
登記簿最前面的一頁自行抬起，朝顧遙方向偏了一點。紙面上沒有筆，卻有一行字慢慢從黑線裡滲出來。
請填寫遺失歸路的主人。
顧遙的眼神冷了下來。
這不是讓她找路。
這是讓她給路命名。主人姓名一旦寫下，黑軌就不再是錯誤影子匯成的殘軌，而會被改成某個人遺失的歸路。若她寫顧念，列車就能說顧念有一條歸路遺失在這裡；若她不寫，卻讓影子替她補上，結果也一樣。
登記簿邊緣滲出溼黑痕，慢慢勾出半個傘弧。傘弧旁邊出現三點一停的淺印，像在提醒她該寫誰。
顧遙沒有看那半個傘弧。
她只看主人姓名那一欄，聲音很穩：“顧念不登記。”
紙頁頓了一下。
窗口裡傳出很輕的咔聲，像看不見的筆尖碰到紙面。主人姓名一欄下方浮出一個模糊的“顧”字，筆畫還沒寫全，就被顧遙一句話壓住。
“顧念未歸，不是遺失歸路的主人。”她道，“黑軌不是歸路，登記處也不能替她立歸路。”
那個“顧”字晃動著，像想從她聲音的縫隙裡鑽出來。溼黑傘弧又往紙頁中央伸了一寸，舊票角影浮在黑線旁，幾乎要把後面的字補齊。
顧遙把017舊鑰壓在袖內，鑰齒朝向自己，不讓舊鑰反光落在紙面上。
“像她的舊痕，也不能登記成她的東西。”她補道，“我不寫，也不代寫。”
紙面上的“顧”字裂開，化成幾道溼黑細痕，重新滲回黑軌線裡。
登記簿翻了一頁。
這一次，紙頁朝白棠方向傾斜。黑線旁浮出鹽白紙孔，一枚一枚排列得很整齊，像行蹤已經被整理成可歸檔的樣子。主人姓名一欄旁邊多出一枚空白印位，印位外圈很淺，卻正等著確認。
廣播孔發出低低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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