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外的燈牌亮到第三次時，列車終於停了。
這一次沒有報站名。
車輪聲先是被拉長，像一條溼冷的鐵線從車底慢慢抽出去。隨後，整節車廂猛地一輕，窗外的灰霧向兩側退開，露出一段窄長站臺。站臺沒有盡頭，也沒有正常的站牌。只有一排排櫃燈，從近處一直排到霧裡。
每一盞燈都掛在一隻櫃門上方。
燈殼很舊，有的發白，有的發青，有的邊緣沾著溼黑雨痕。櫃門大小不一，窄的像信箱，寬的像舊行李櫃。每隻櫃門上都有小孔，孔裡沒有鑰匙，只有一層薄薄的影。燈光從孔後透出來，把櫃內的東西照成影子，投在站臺地面上。
那不是實物。
是失物影。
顧遙站在車門內側，沒有跨出去。031貼在她掌心裡，缺角仍朝內。白棠站在她右側，袖口垂著，遮住鹽白舊痕。沈硯站在門框旁，身體擋住門縫裡最直的一束櫃燈光，黑牌仍沒有露面。
車門開著，冷霧從站臺捲進來。
霧裡全是櫃燈的味道。舊紙、潮鐵、傘布、空票面、玻璃碎影，還有一種像沒有說完的話被封在櫃子裡的冷氣。那些櫃燈一盞接一盞輕輕閃，彷彿每一盞後面都有一件東西正在等人認回。
廣播孔響了。
失物招領櫃已到站。
無影乘客請依次下車認領。
聲音落下，車廂深處傳來座椅彈簧的輕響。
顧遙回頭。
終點車廂裡那些低頭站著的人形輪廓開始移動。他們沒有影子牽引後，動作本該遲鈍，可此刻櫃燈一照，他們腳下又浮出一層淡淡的身份影底。那影底很薄，像剛被抹上去的灰膜，只能勉強支撐他們往前走。
他們排成隊。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抬頭。前一個走到車門口，後一個就補上空位。隊伍安靜得讓人發冷。每個人胸前都浮出一小塊空白牌影，牌影上沒有姓名，只有“待領”兩個淺字。
白棠低聲道：“無影乘客在排隊。”
沈硯看著隊伍腳下：“不是正常下車。”
顧遙也看出來了。
他們不是因為到站要下去，而是被“認領”兩個字牽著。車門外的櫃燈像一道道細線，照到他們胸前的待領牌上，再從牌影連回櫃門孔。誰被哪盞燈照中，誰就往哪隻櫃前走。
列車把下車和認領綁在了一起。
只要跟著隊伍下去，就可能被寫成進入認領流程。
顧遙沒有動。
櫃燈站臺近得像只要一步就能踏上去，可她把腳留在門內地板上，鞋尖離門檻還有一寸。門檻下方，黑軌尾端也沒有消失，它從車廂裡貼著地面伸出去，分成許多細線，分別鑽向不同櫃門。
一盞溼黑櫃燈忽然亮起。
櫃門孔後浮出半張傘弧影。傘弧很熟，帶著舊雨痕，旁邊還有三點一停的淺印。櫃門小牌上沒有名字，卻浮出一行小字：待領歸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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