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流程的綠色回執從終埠緩緩吐出來，帶著輕微的油墨味，落在陳玉蘭攤開的掌心裡。她捏著回執邊角吹了吹，確認上面的公章和編號都清晰了，才小心翼翼摺好，塞進資料夾最內層的防水袋裡。鐵皮箱已經被儲物間深處的自動傳送帶運去了總庫方向，空蕩蕩的房間裡只剩滿地灰塵和金屬冷鏽的味道，風從門口捲進來，掀得她額前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
“總算走完了。”她長長舒了口氣，抬手擦了擦汗，指尖在終端螢幕上劃了一下，想切回補站主介面，確認下一項“關門”的啟動條件，“失物移交搞定，就剩最後一步關門流程了。希望順順利利的，別再出什麼么蛾子……”
指尖點在“主介面”圖示上的瞬間，螢幕卻卡頓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系統延遲，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底層拽了一把，綠色的介面泛起細碎的灰白色波紋，像水面被投進了石子，一圈圈往外漾。幾秒鐘後，介面沒有跳回補站工作列，反而切進了一個她從沒見過的灰色後臺目錄。
標題欄寫著五個冷灰色的宋體字：報站員名單。
“哎？怎麼跑這兒來了？”陳玉蘭皺起眉，指尖往回退了兩步，卻發現返回鍵是灰的，根本點不動。她索性順著目錄往下劃，想找找退出的入口，可越劃心裡越沉——這名單長得離譜，一列列全是站點名稱，密密麻麻排了幾十頁，像一本沒裝訂好的地名冊。
顧遙本來已經轉身往站臺中央走，聽見她的嘀咕聲又折了回來。白棠也靠了過來，目光掃過螢幕，眉峰微蹙：“報站員的內部名錄？怎麼會從移交流程裡跳出來？”
“不知道啊，點錯了似的，自己就彈進來了。”陳玉蘭指尖往上劃了兩下，指著那些深淺不一的站名，“你們看，好多站啊，有亮的有灰的。灰的這些後面都標著‘未成立’，亮著的也沒幾個，大多標著‘待核驗’‘待落地’。”
沈硯走過來，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語氣沉了幾分：“都是報站員命名過，但沒走完成立流程的站點。”
他頓了頓，解釋道：“報站員有許可權給站點命名，但命名不等於成立。正常流程是先規劃建站，再官方定名，最後報站播報。可有些報站員會越權，先給無名站點起名字，先播報，再慢慢補流程。大部分補不完的，就留在這份名單裡，成了有名無實的空殼站點。有名字，沒實體，沒權責，沒正式線路，算不得真正的站。”
“說白了，就是半成品。”白棠嗤了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跟之前那個望安站一樣，喊個名字就想當站點了，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陳玉蘭點點頭，一邊往下翻一邊隨口唸叨：“還真是……什麼名字都有。松坡站、臨溪站、舊碼頭站……聽著都像沿線的小站。哎，還有望安站，你們看，果然在這兒，標著‘違規命名，已駁回’。”
她翻得很快，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翻到標註“第七站區段”的分類頁時，動作猛地頓住了。
“不對啊……”她喃喃道，指尖停在列表中間一個灰色的條目上，眉頭擰成了疙瘩，“怎麼還有個歸安站？我當年執勤的區段裡，沒這個站啊？”
幾人都湊了過去。
螢幕上，“歸安站”三個字安安靜靜排在列表裡，字型是淺灰色的，狀態標註著“待播報·未成立”，所屬區段寫著“第七站（逃避之站）支線銜接站”，建立時間正好是三年前，和第七站被封存的日期只差一天。
“支線銜接站……”陳玉蘭翻出自己當年的執勤手冊，紙頁都泛黃了，她嘩啦啦翻到第七站那一頁，指尖順著站點線路圖往下滑，臉色一點點白了，“是……是有這麼個站。我給忘了。”
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點慌亂和愧疚：“第七站是正線站，旁邊有條支線，通往歸安站，是個職工通勤小站。按規定，列車停第七站的時候，乘務員要加播一句支線銜接提示，告訴換乘的乘客做好準備。當年……當年我直接跳了第七站，連帶著歸安站的換乘播報也一起漏了。”
“等於說，這座歸安站，是你漏報的站。”沈硯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事實，“和逃避之站是連在一起的，你逃了第七站的站務，順帶著把這座支線小站的播報也給跳了。它從始至終都沒被正式播報過，所以一直卡在‘待播報’狀態，留在報站員名單裡，成了個有名無實的空殼。”
“是……是這樣。”陳玉蘭低下頭，手指攥著執勤手冊的邊角，指節泛白，“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怕擔責任，想著趕緊跳過第七站就完事了，哪還記得什麼支線換乘站。連它叫什麼都快忘了，沒想到系統一直記著……”
風從站臺方向吹進儲物間，卷著灰塵打在終端螢幕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歸安站”三個字靜靜躺在灰色的名錄裡，像一顆被遺忘了三年的石子，沉在臺賬的水底，此刻終於被水流翻了上來。
顧遙的指尖微微動了動。
歸安。
歸來安好。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而軟的針，輕輕紮了一下她的心口。
她記得顧念大三那年暑假，在電話裡跟她提過，說沿線有個叫歸安的小站，靠山臨水，民風很軟，等畢業了想找時間去看看，說不定以後還能去那邊定居。當時她還笑他想得遠，說先把畢業論文寫完再說。後來他失聯，她翻遍了他的聊天記錄和筆記本，都沒再找到“歸安”兩個字，只當是他隨口說的玩笑話。
現在，這個名字就明明白白出現在報站員名單裡，就在第七站的支線上。
像一道憑空出現的方向標，指著顧念可能去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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