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車門後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像隔著一層浸了水的厚棉絮,悶沉沉地湧到站臺上。起初只是細碎的嗡鳴,混在風穿過車體破洞的嗚嗚聲裡,辨不清字句;漸漸分出了層次,敲車門的咚咚悶響、焦急的問詢、細碎的唸叨、壓低的爭執,像一鍋慢慢沸騰的水,氣泡一個接一個冒上來,攢了三年的滯重感順著門縫漫出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有人拍著門板喊,問什麼時候能開門、什麼時候能到下一站,說家裡人還在等著,再晚就趕不上接孩子了;有人帶著哭腔唸叨,說布包裡裝著給老人帶的藥,下車時落在了座位上,求乘務員幫忙找找;還有人在爭執,說車票買的是終點站,怎麼列車說停就停,要乘務員給個說法、賠耽誤的損失。
都是當年沒來得及落地的訴求。
列車脫軌、站點封存、乘務員跳站離崗,所有本該在第七站閉環的事,全都卡在了時間的縫隙裡,跟著這趟封存的事故車一起沉了三年。如今補站流程一啟動,連帶著車裡的乘客殘響也跟著醒了過來,積壓了三年的疑問、焦慮、不甘,一股腦地往站臺上湧。
陳玉蘭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貼上了冰涼的守則牆,抱著資料夾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出青白。她當臨時乘務員這段時間,打交道的從來都是死物——泛黃的臺賬、落灰的失物箱、冰冷的規則條款,從沒直面過這麼多“乘客”。哪怕只是聲音,那股攢了三年的怨氣和期待撞在一起,也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想轉頭向沈硯求助,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行。
這是她的補責流程,是她當年逃掉的站務,終究要自己扛。
她深吸了口氣,逼著自己穩住心神,腦子裡飛快過著乘務員守則裡的乘客處置條款。有句話她記得最牢,也是這段時間聽得最多的:乘務員能處理流程,不能兌現舊約。
這是底線。
清了清嗓子,她對著車門的方向提高了聲音,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穩專業,尾音卻還是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各位乘客,我是本站當值臨時乘務員陳玉蘭。本次為站點補站流程,僅受理訴求登記、流程報備,無法直接辦理下車出站、失物兌現、行程變更等實體業務。大家有什麼訴求,可以逐一說明,我會統一登記造冊,按流程上報審批。”
話說得很客氣,邊界卻劃得明明白白。
只走流程,不兌結果。
這是她從沈硯幾人身上學到的最核心的分寸。她只是個補站的臨時乘務員,沒許可權解開當年的死結,沒能力兌現積壓三年的承諾,更擔不起整車乘客的歸途。她能做的,只有把訴求記下來,把程式走通,剩下的不是她該管的,也管不起。
車門後的聲音頓了一瞬,隨即更吵了。
“登記有什麼用?我們都等三年了!”
“我就要我的包!裡面是救命的藥!”
“開門!讓我們下車!”
吵嚷聲此起彼伏,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地撞在變形的門板上,震得門板上的鏽屑簌簌往下掉。陳玉蘭臉色發白,攥著資料夾的手更緊了,卻沒再退半步,只是咬著唇站在原地,沒鬆口答應任何超出流程的事。
顧遙站在站臺靠前的位置,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車門後的嘈雜。
人聲很雜,男女老少的聲音混在一起,各說各的,亂得像一鍋沸騰的粥。可她還是在一片紛亂裡,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清潤,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溫吞感,說話時尾音會輕輕上揚一點,像在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請問,歸安站的換乘通道開了嗎?我要轉通勤車回縣裡。”
是顧念的聲音。
和她記憶裡的分毫不差。
顧遙的指尖猛地攥緊,衣袋裡的031被按得緊緊貼在掌心,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激得她指尖一顫。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往前邁步,要對著車門回應一句“不開”,要問問他是不是在裡面,當年到底為什麼失聯,這些年又去了哪裡。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漲的感覺順著喉嚨往上湧,連呼吸都跟著發緊。
可腳步剛抬了半寸,就硬生生停住了。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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