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人聲的最底層，壓著一個偏低的男聲，語速不快，吐字清晰，正對著什麼人交代事情，語氣公事公辦，尾音壓得很低：“這批東西走歸安支線，你盯著點，到了記得到貨時間，晚了要扣績效。”
是白榆的聲音。
和他工作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白棠的指甲瞬間掐進了掌心，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往上爬，連下頜線都繃緊了幾分。
她太熟悉這個聲音了。小時候他蹲在書桌前給她講數學題，長大些他在電話裡叮囑她好好吃飯，哪怕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工作交代，她也能從千百個人聲裡，一眼認出來。
可她比誰都清楚，這句話不可能出現在這趟旅客列車上。
白榆管的是公路貨運，從來對接的都是貨車司機，跟鐵路系統沒半點交集。“走歸安支線”“盯到貨時間”這種話，他只會在物流站跟裝卸工說，絕不會在旅客列車上跟人交代。
這是拼接的。
是從他的工作錄音、舊電話記錄裡，截出來的聲音碎片，混在乘客的人聲裡，故意放給她聽。
釣的就是她忍不住認親的瞬間。
白棠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極冷的笑。
太小看她了。
找了三年，什麼假線索沒見過？幾張偽造的字條、幾段模糊的監控、幾句拼接的聲音，就想讓她亂了陣腳？
她抱著胳膊往旁邊挪了挪，離車門更遠了些，連眼神都沒往那邊飄一下，像根本沒聽見那個聲音。指尖掐著掌心的力道卻沒松，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心跳漏了半拍。
可那又怎麼樣呢？
假的就是假的。
不搭腔，不確認，不順著鉤子往下走。是真是假，她自己會查。用不著系統好心好意把聲音遞到耳邊來，施捨似的給她一點念想。
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不約而同地側頭，對視了一眼。
不用說話，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是陷阱”的瞭然。
一個聽見了顧念的影聲，一個聽見了白榆的記錄聲，都聽出來了，也都忍住了。
系統最擅長的就是精準戳軟肋，可軟肋被戳得多了，早就長出了繭。
車門後的吵嚷還在繼續，乘客們不滿足於“登記訴求”，反覆要求兌現結果、立刻開門，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震得站臺上的灰塵都在燈光裡打旋。陳玉蘭硬著頭皮又喊了兩遍“只走流程”，可裡面的人根本聽不進去，訴求混著怨氣，順著門縫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就在這時，站臺左側的守則牆亮了。
銀灰色的字跡逐行浮現，是《封存車次乘客訴求處置細則》的補充條款，帶著不容置喙的制式感，直直落在陳玉蘭眼前：
【封存車次啟用後，車內遺留乘客訴求需由當值乘務員統一回應。】
【處置要求：當值乘務員需以已啟用正式工號進行站點廣播，告知乘客當前站點屬性、處置流程及規範等待要求。廣播需使用標準乘務播報格式，播報記錄計入正式履職臺賬。】
【請臨時乘務員陳玉蘭，使用備案正式工號，進行本次補站流程第一次正式站點廣播。】
條款亮定的瞬間，乘務室裡的廣播裝置自動啟動，話筒從支架上彈出來，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終端螢幕同步跳轉至廣播介面，頂部顯示著她剛啟用的12位正式工號，游標在“開始播報”的按鈕上一閃一閃，泛著冷藍色的光，像在無聲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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