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握在手裡的時候，陳玉蘭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冰涼的金屬柄沾了潮氣，滑溜溜的，她攥了兩次才攥穩。乘務室的廣播臺蒙著薄灰，綠色的螢幕亮著光，上面是系統自動生成的標準廣播稿，宋體字整整齊齊排了三行，開頭第一句就是“各位乘客您好，歡迎來到歸安站”，末尾還綴著“請失蹤乘客家屬到乘務室核驗身份，辦理後續手續”的字樣。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後背瞬間泛起一層涼意。
好險。
差點就照著唸了。
要是真按系統給的稿子播出去，等於她以正式乘務員的身份，親口確認了歸安站的站點名分，也等於默認了這趟車上有“失蹤乘客”、家屬可以核驗認領。前面守住的所有邊界，都會在這幾句廣播裡破個大洞。
“不能這麼念。”她喃喃自語，伸手拿起觸控筆，一筆一劃地改稿子。
先劃掉“歸安站”，改成“當前補站站點”；再刪掉“歡迎來到”，換成“臨時停靠”；最後那句“辦理後續手續”也整個劃掉，改成“統一登記訴求，按流程上報”。改完了還不放心，又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確認裡面沒有任何確認站點成立、承諾兌現結果、定性人員狀態的內容，全是乾巴巴的流程說明，才鬆了口氣。
沈先生說的對，只報流程，不報結論。
她只是個補站的臨時乘務員，沒資格給站點定名，沒權力給乘客兌現承諾，更不能隨便定別人的失蹤狀態。她能做的，就是把該說的流程說清楚，剩下的，一概不碰。
清了清嗓子，陳玉蘭指尖按在“開始播報”的按鈕上，又回頭看了一眼站臺上的三人。沈硯微微頷首，眼神里帶著點肯定；顧遙和白棠也看過來，神色平靜，沒有反對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按鈕。
“滋滋——”
廣播的電流聲先響起來，順著站臺的喇叭擴散開，蓋過了車門後嘈雜的人聲。幾秒後，陳玉蘭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語速卻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各位乘客請注意，本次為第七站補站流程臨時停靠。我是當值臨時乘務員陳玉蘭。”
“當前站點處於補站核驗階段，暫不辦理上下客業務，不開啟車門。各位如有乘車訴求、失物登記、行程異議，可透過車廂內呼叫系統提交，我會統一登記造冊，按流程上報運營總部審批。”
“所有訴求僅作登記備案，最終處理結果以官方正式通知為準。請各位乘客耐心等待，勿敲擊車門，勿擅自離開車廂。”
廣播聲不高，卻穩穩地蓋過了車門後的吵嚷。
車裡的人聲靜了一瞬，像是沒料到乘務員會說得這麼“幹”——沒有安撫，沒有承諾，連站點名字都沒報，翻來覆去就是“登記”“上報”“等通知”，半點實際好處都沒有。
短暫的安靜後，吵嚷聲又起來了，比剛才更兇了些，拍門的咚咚聲也更重了，顯然是不滿意這個答覆。
陳玉蘭握著話筒，手心的汗更多了。她咬著唇沒鬆口，沒補任何安撫的話，也沒加任何額外的承諾。
說了只報流程，就只報流程。
多一個字都不說。
廣播剛播到第二遍，意外發生了。
原本平穩的電流聲裡，忽然插進了一陣刺啦刺啦的雜音，像有人強行切進了廣播頻道。緊接著，那個熟悉的、沙啞的女聲冒了出來，是外來的報站員。它的聲音壓著陳玉蘭的播報，拖著長長的報站腔，硬生生往廣播裡插：
“前方到站——歸安站。”
“請各位乘客整理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它要借正式廣播的頻道，把歸安站的名字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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