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天幕低垂，雪沫子簌簌落下，給草堂的黛瓦覆上一層薄絨。
院中的老梅枝椏遒勁，紅梅綴雪，豔與白相映，冷香漫過矮牆。
堂外的青石桌積了半指雪，一個秀才模樣的人歪坐在竹椅上，青衫漿洗得發白，領口沾著酒漬與塵泥，姿態頗為疏狂。
他一手耷拉在桌沿，握著個空了大半的粗瓷酒壺，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頭，臉頰泛著醺紅，嘴角掛著絲模糊的笑意，似醉語呢喃，又似對雪長嘆。
雪沫子仍在簌簌紛飛，醉眼朦朧間，他恍惚見一道玄色身影自天邊落下，穩穩立在梅樹枝頭上，逆光而立。
他就這麼站著，嘴角勾起，彷彿從天而降，俯瞰眾生的神明。
玄色衣袂在寒風中獵獵輕揚，雪花似是不敢驚擾他，還未落到他肩頭，便自行消融。
醉矣，醉矣……
清越的聲音穿透風雪，落在秀才耳中，卻似隔了層水霧般模糊：“風雪寒天，醉臥荒堂，先生倒是好風骨。”
秀才看得痴了，手中的酒壺“哐當”一聲墜落在青石桌上，濺起細碎的雪沫。
他張了張嘴，醉語含糊：“神……神仙？”
說著，便一頭歪在桌沿，酣然睡去。
陸有期面色一沉，眸中寒光乍現。
那目光實在可怖逼人，梅二先生原本歪在桌沿的腦袋竟慢悠悠抬了起來，惺忪的醉眼半睜半闔，嘴角還掛著未乾的酒漬，模樣依舊是那副醉醺醺的頹唐相。
陸有期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墨色眼眸冷光未減：“別裝了。”
梅二先生聞言，非但不慌，反倒嘿嘿笑了兩聲，醉態可掬地抬手抹了把臉，含糊道：“醉……醉了，怎會是裝的？方才那神仙似的人物，可是先生夢裡見著的……”
說罷，還晃了晃腦袋，似要栽倒。
但他終究沒倒，還晃悠著腦袋，醉眼迷離地瞟向陸有期，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沾了些酒漬的大黃牙，含糊不清地問道：“看……看你這模樣，莫不是……莫不是找老朽來救命的？”
“你不妨猜猜看。”陸有期玩味輕笑。
梅二先生眯著醉眼，上下打量了陸有期片刻，忽然收斂了笑意，眼神竟透出幾分清明，語氣帶著篤定：“猜？我何須猜。”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虛虛點了點陸有期心口的位置，“你這身子骨，看著硬朗，內裡早就是一團糟了。內力駁雜得像摻了沙的泥，東一股西一股，毫無章法，稍一運功便相互衝撞，連帶著周身氣息都忽強忽弱，紊亂不堪。”
“再看你經脈，”他又指了指陸有期的手臂，“早已被那霸道內力折騰得千瘡百孔，多處淤塞不暢，更有幾處關鍵穴位隱隱透著黑氣，那是內力反噬、經脈欲裂的徵兆，你這修習的，怕不是什麼正經功法吧。”
他打了個酒嗝，聲音沉了沉：“你時常經脈絞痛，徹夜難眠，易暴易怒，焦躁不安，疑神疑鬼，心神不寧……”
“這般下去，不出五年，內力反噬之日，便是經脈寸斷之時。到那時，莫說再動武，能不能活過二十五歲，都是未知數。”
說罷，他又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殘酒，湊到嘴邊抿了一口，醉態復萌，搖著頭嘆道：“可惜，可惜了這身好根骨。”
陸有期臉上的玩味笑意淡去幾分，因為真讓這老頭兒“猜”準了。
“你咒我？”他皺了皺眉，不滿的看向正在給自己嘴裡灌酒的梅二先生。
梅二先生一口酒險些噴出來:“咒你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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