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有期的目光落在梅枝上那朵綴雪的紅梅上，聲音冷得像冰：“你治了不該治的人。”
他報仇，向來是能不過夜就不過夜。
“不該治的人？”梅二先生笑了，笑得有些苦澀，又有些釋然，“原來如此。”
他已知道對方為何而來。
他頓了頓，忽然重複道，“我非死不可？”
“非死不可。”陸有期的回答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梅二先生點點頭，不再多言，伸手想去夠桌角那隻剛溫好的酒罈，揭開泥封，一陣濃郁的酒香盈滿草堂，他手指卻有些發顫。
“好，好，”他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那就容我喝完這壇酒吧。”
陸有期未曾想過此人沒有武功，卻這般有骨氣，心中讚賞的同時還帶有幾分不滿。
酒罈的泥封“啪”地裂開，細碎的泥屑混著雪沫落在青石桌上。
梅二先生提起酒罈，琥珀色的酒液汩汩倒入粗瓷碗，熱氣氤氳，在冷空氣中凝成薄薄的白霧。
“此酒名為‘冬去春來’，本來想留著開春再喝的，如今倒是提前開封了。”
他端起碗，卻沒立刻喝，只是低頭看著碗中晃動的酒影，映著漫天飛雪，也映著自己鬢邊的白髮。
他已是知命之年。
“酒這東西，真是好東西。”
他忽然開口，“能解愁，能壯膽，還能讓人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要死。”
陸有期沒說話，玄色的身影如一尊冰雕立在梅枝下，目光落在那碗酒上，眸色深不見底。
梅二先生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溼了青衫前襟。他抹了把嘴，打了個酒嗝，眼神卻亮了幾分，彷彿那碗酒給了他無窮的力氣。
“痛快！”他大喝一聲，將空碗重重砸在桌上，“人生在世，圖的不就是個痛快？喝酒痛快，救人痛快，就連死，也得痛痛快快！”
他看向陸有期，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懼意，只有一種勘破世事的灑脫。
“動手吧。”
風雪更急了，梅枝狂舞，紅梅落了滿地，豔得像血。
陸有期的手緩緩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玄色衣袂無風自動，殺氣如潮漫開。
“你竟不怕。”他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怕？”梅二先生嗤笑一聲，“怕就能不死？這世上的事，怕與不怕，結果都是一樣的。該來的，總會來。”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死在天下第一殺手手裡，不算冤。”
陸有期的指尖在劍柄上摩挲，沒有絲毫動容:“你的確讓我敬重。”
他頓了頓，寒芒從眸底一閃而過:“只是我既然露了臉，萬萬沒有敗興而歸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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