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幾隻溫熱的,強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她的胳膊和衣領,將她連同昏迷的年輕幹部一起拖了上泥濘的岸邊。
李瀾癱在泥濘的岸邊,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從喉嚨裡湧出來的渾濁的河水。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寒意,只有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件帶著體溫的軍裝外套突然兜頭罩下,將她全身裹住,隔絕了冰冷的雨水熟悉的硝煙氣息漫入鼻腔,令人安心。她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陸凜蹲在她面前。他臉色鐵青得像淬了冰一樣,嘴唇抿成一條首線,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眼神里翻湧著駭人的風暴——那是失而復得後怕,是怒火,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極其激烈的情感,像要將她吞噬。。
他抬手,指腹懸在她臉頰上方半寸處,似乎想要拭去她臉上的水漬,卻在即將觸碰的瞬間硬生生的停住,指節猛地攥緊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猙獰得嚇人。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察覺的壓抑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誰讓你跳下去的!”
李瀾看著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虛弱卻明亮的微笑。她剛想開口,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右側肋骨處。“我……我成功了,不是嗎?”她氣息微弱,卻固執地追問,“他……被救上來了吧?”
旁邊傳來衛生員急促又欣喜的聲音:“活著!還活著!李瀾同志,你把他從湍急的河水裡拖了上來,救了他一命!”衛生員說著,快步上前想檢查李瀾的狀況,卻被陸凜一個眼神制止了。
陸凜的目光落在她緊捂著肋骨的右手上,眼底的風暴驟然加劇,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但李瀾清楚地看到,那冰寒之下,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像是徹底碎裂了。他沒再追問,只是動作極快地解開自己腰間的急救包,抽出裡面的無菌紗布和和止血消腫的藥膏,指尖帶著薄繭,動作卻異常輕柔地掀開她被雨水浸透的衣角——那裡有一片猙獰的擦傷,滲出絲絲血紅,混著泥水,觸目驚心。
“別動。”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戾氣,多了些不容置疑的命令。李瀾僵在原地,任由他用乾淨的紗布細細擦拭她傷口周圍的汙漬,藥膏敷上時的刺痛讓她忍不住蹙眉,他的動作便又輕了幾分。指尖偶爾觸碰到她溫熱的皮膚,兩人都下意識地頓了一下,空氣裡彷彿有細碎的電流劃過,沖淡了幾分風雨的蕭瑟。
“我……我自己來就好。”李瀾臉頰發燙,下意識地想縮回手。
陸凜卻沒鬆手,只是抬眸深沉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帶著疼惜:“老實待著。”他包紮的動作利落又仔細,最後還細心地用醫用膠帶固定好紗布,才重新把軍裝外套攏緊,將她整個人都裹在裡面,彷彿這樣就能替她隔絕所有傷害。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沉聲下令:“立刻檢查傷員!輕傷者協助重傷員,整頓隊伍,加速前進!必須在山洪到來前抵達備用營地!”
命令下達後,隊伍立刻行動起來。他轉身就要融入雨幕,腳步卻頓了頓,回頭看了李瀾一眼,眼神複雜難辨。最終,他沒說什麼,只是朝旁邊一個身材壯實的戰士示意了一下,那戰士立刻會意,快步走到李瀾身邊:“李瀾同志,我來扶你走吧。”
陸凜的背影在滂沱大雨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的孤絕。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屬於他的外套,帶著他殘留的體溫和專屬氣息,像一個溫暖的殼,隔絕了大半的風雨和寒冷。李瀾蜷縮在衣服裡,被戰士小心翼翼地扶著往前走,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個挺拔的背影,心口的位置,酸澀與滾燙交織,翻湧不息。
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抵達備用營地時,天己經黑透了。這邊的簡易的帳篷己經搭起了一片,篝火噼啪作響,驅散了雨夜的寒意。李瀾被安排在臨時醫療帳篷裡休息,剛躺下沒多久,就聽到帳篷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她以為是衛生員,睜開眼卻看到陸凜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身影被篝火的光影拉得很長。
帳篷裡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雨聲和篝火燃燒的聲音。他走過來,把薑湯放在床頭的小桌上,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喝了,驅寒。”
李瀾慢慢的撐起身子,靜靜的看著他。他就站在離床不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包紮著紗布的右腰側,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肋骨可能有輕微骨裂,明天讓衛生員再仔細檢查。接下來的路程,不許再逞強。”
“我知道了。”李瀾拿起薑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底,她小口喝著,抬頭看向他,“陸隊,今天……謝謝你。”
陸凜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白天的怒火,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關切,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他站了一會兒,確認她開始喝薑湯,才轉身輕輕,悄無聲息地離開。
帳篷裡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氣息,混著薑湯的暖意,包裹著李瀾。她捧著溫熱的碗,看著門口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知道,有什麼東西,真的不一樣了。那層橫在他們之間的、屬於上下級的冰冷隔閡,在今天的風雨裡,被悄然打破,露出了底下洶湧的、名為心動的情愫。
備用營地條件比之前的更差,但總算暫時安全。山洪在幾小時後席捲了他們剛剛經過的河谷,道路被徹底沖毀。
獲救的地方幹部經過救治脫離了危險,握著李瀾的手千恩萬謝。這件事很快在小隊和上級報告中傳開。
李瀾在隊裡的地位,悄然發生了變化。她不再僅僅是“那個身份可疑但有點用的女同志”,而是成為了“勇敢救人的戰友”。士兵們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真摯的敬佩。訓練時會主動給她騰出位置,開飯時會多留一碗熱湯,連平時最靦腆的小戰士,見了她也會喊一聲:“李瀾同志。”
可這份轉變,卻沒有讓她與陸凜關係更進一步,相反,他卻似乎刻意在迴避她。任務總結、日常佈置,他原本習慣親自點名部署,如今他都透過副隊長傳達。偶爾碰面,他的目光會飛快地掠過她,也i極少首接對她說話,偶爾在營地碰面,也i會比平時冷硬,不帶任何停留,彷彿她只是空氣。
但李瀾還是發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