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早上七點的車，團部的卡車送我們去火車站。”李瀾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粗布衣裳的紋路硌得指腹發緊。晚風捲著訓練場殘留的塵土氣息的拂過，吹得她鬢角的碎髮輕輕的顫動，臉頰也泛起一絲涼意，可心底那股暖意卻愈發清晰。
“軍區總醫院不比團裡，地處人口眾多的主城區，接觸的人和事都更復雜。”陸凜的聲音在晚風中被拉得有些綿長，帶著幾分不放心的叮囑，眉峰微蹙，深沉的目光牢牢的鎖在她的臉上，像是要把她現在的模樣再刻深幾分。
“到了那邊，專心學習技術，把真本事學到自己的手裡。其他的閒言碎語，少聽、少問、少摻和。”他頓了頓，凸起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著措辭，過了幾秒才繼續說：“要是遇到難處……”話音頓住時，遠處哨塔傳來哨兵換崗的輕微口令聲，打破了片刻的寂靜，他才壓低聲音補完後半句：“可以給我寫信。地址就寫團部轉偵察隊，我能收到。”
這句話，無異於在這個嚴苛的年代，給了她一份明晃晃的特權——允許她與他保持私人聯絡。李瀾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血液瞬間湧上臉頰，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她用力第垂著眼簾，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去看他眼底的深情，只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微微發顫卻無比清晰的說道：“好。”晚風裡似乎多了幾分蟲鳴，細碎的聲響襯得此刻的氛圍愈發靜謐，也襯得她的心跳聲格外響亮。
陸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侷促，性感的喉結又動了動，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從迷彩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鐵盒。鐵盒是軍用的，表面被磨得有些發亮，邊角處還帶著些許磕碰的痕跡，盒面上印著的小小的五角星卻依舊清晰。他的指尖帶著天天訓練留下的繭，捏著鐵盒遞到她面前，動作輕緩：“拿著。”
李瀾遲疑了片刻。伸出手接過，指尖剛觸碰到鐵盒，就感受到了一絲殘留的體溫。她輕輕開啟盒蓋，裡面整齊地碼著十幾塊金黃的餅乾，邊緣帶著烘烤後的微焦，濃郁的奶香和油香順著盒口漫出來，鑽進鼻腔。
在這個連細糧都要省著吃的年代，這樣的餅乾堪稱稀罕物，這時老大哥那邊的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她比誰都清楚，這得攢多久的工業券才能換到。
陸凜見她盯著餅乾發怔，聲音放得更柔了些，補充了句囑託：“這餅乾耐放，路上餓了就吃，別捨不得。到了軍區總醫院先找接待處的同志報到，安置好住處後，再整理東西，夜裡一定要鎖好門，睡前多檢查一遍，別大意。”
“路上吃。”他言簡意賅，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深沉的目光卻軟得像化不開的夜色，又添了句細緻的囑託：“卡車顛簸，你坐靠裡的位置，抓好扶手，別被甩到。要是暈車，就提前跟司機同志說，車上應該備著薑片，含一片能舒服點。到了火車站人多眼雜，別跟不認識的人多搭話，看好自己的行李，尤其是裝著證件和錢的小包，別離身。”說話時。
他的黝黑的目光掃過她的行李方向，滿是不放心。就像一個耐心的家長叮嚀著，第一次上學的孩子一樣。
“這太貴重了……”李瀾下意識地想把鐵盒遞回去，碰到他的手時，又飛快地縮了縮。這樣的稀罕物，她實在捨不得收，也知道他能攢下這些有多不容易。
陸凜卻沒有接，手指仍停在她手背上，帶著薄繭的觸感蹭得她的指尖發麻，語氣帶著幾分認真的囑託：“別推。你去進修是為了學本事回來幫大家，身體得跟上。在醫院學習辛苦，要是食堂的飯菜不合口，就用這餅乾墊墊，別餓肚子硬扛。有什麼難處別自己憋著，除了寫信，也能找醫院裡咱們團裡，一起過去的老兵，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了，他們會照拂你幾分。”
“給你就拿著。”陸凜按住她的手，指尖的溫度，燙得她的手發麻，“路上要走大半天，別餓肚子。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只有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才能學好技術。”他頓了頓，沉沉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語氣帶著幾分鄭重的囑託：“學習上別急於求成，基礎打牢才重要。跟老師、同學好好相處，多聽多看多練，但別摻和任何是非紛爭。軍區那邊天氣比咱們這兒溼冷，你行李裡記得多帶件厚衣服，夜裡蓋好被子，彆著涼生病。”說著。
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包用牛皮紙包好的東西遞過去，紙包被捏得有些褶皺，還帶著淡淡的藥味：“這裡面是些退燒藥和治拉肚子的常用藥，都是衛生隊常備的，你帶上，在外頭萬一不舒服也能應急，記得按說明書吃，別吃錯劑量。”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快，耳根悄悄泛紅，目光刻意轉向一旁的樹梢，像是在掩飾什麼，“學好了，早點回來。”
李瀾看著他略顯不自然的側臉，看著他被晚風拂動的額髮，看著他耳根那抹不易察覺的紅，心裡像是被溫水泡過的棉花，又暖又脹。
她握緊手裡的小鐵盒，把所有的感動都嚥進心底，鄭重地向他承諾：“嗯，我一定好好學，儘快把技術帶回來，不辜負你，也不辜負團裡的期望。”說著，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瓷瓶是她特意從衛生隊找的舊藥瓶，洗得乾乾淨淨，瓶身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標籤上用鉛筆工整地寫著“草藥膏”三個字：“這是我用自己採的草藥熬的藥膏，熬了好幾個晚上才成的，對訓練時的擦傷、扭傷消腫止痛很管用，你帶著給偵察隊的同志們用。你們訓練強度大，常免不了磕磕碰碰，擦上這個能好得快些。”
晚風輕輕的吹過，帶著山間的草木清香，裹挾著餅乾的奶香和淡淡的藥味，在兩人之間慢慢的縈繞。
遠處哨塔的探照燈依舊明亮，光柱在夜色裡緩緩移動，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鋪滿落葉的小路上，隨著晚風輕輕晃動。偶爾有幾聲蟲鳴從草叢裡傳來，還有遠處戰士巡邏時輕微的腳步聲，一切都靜謐又溫暖。
陸凜接過小瓷瓶，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兩人都下意識地頓了頓，又飛快地收回手。他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貼在胸口的位置，彷彿這樣就能把她的心意妥帖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