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那些陽光、花香、懷安跌跌撞撞的小身影，還有陸凜溫暖的手掌，都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孫主任那張笑容可掬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臉，還有年輕幹事筆下沙沙作響的記錄聲。
她睜開眼，房間裡還是一片昏暗。窗外的梧桐樹影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遠處傳來軍營早操的口號聲，整齊劃一，穿透黎明的寂靜。
懷安在她身邊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李瀾側過身，藉著微光看兒子——才出生十幾天，己經能看出陸凜的輪廓了。高挺的鼻樑像他，微微抿著的嘴唇也像他。這孩子將來一定也是個硬脾氣。
想到陸凜，李瀾心裡那點不安稍微平復了些。
昨夜他伏案寫材料的背影還刻在腦海裡。昏黃的檯燈下，他坐得筆首，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軍襯衣。肩膀很寬，握筆的手指關節分明。
寫幾行就停下來思考，有時蹙眉，有時用鋼筆輕輕敲擊桌面。
李瀾知道，陸凜寫的不是普通的說明材料。那是在政治運動的夾縫中，為她撐起的一把保護傘。每一個字都要經得起推敲，既要解釋清楚，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把柄。
他寫了整整三個小時。
後來她迷迷糊糊睡著了，半夜醒來一次，發現他還在寫。桌邊的菸灰缸裡積了好幾個菸頭——他平時很少抽菸，除非遇到棘手的事。
“醒了？”他當時轉過頭，眼睛裡有些血絲。
“幾點了？”
“快兩點了。你快睡，孩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醒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孩子。
李瀾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燈光在他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下頜線繃得很緊。那一刻，她忽然有種衝動，想下床去抱抱他。
但她沒動。她知道，陸凜現在需要專注。
此刻，晨光漸亮。李瀾輕輕起身，給懷安掖好被角，披上外套走到窗邊。家屬院己經甦醒過來，幾戶人家的煙囪冒出炊煙，有早起的主婦在院子裡生爐子，煤球的味道混著晨霧飄過來。
這是個建於五十年代的軍區家屬院，清一色的紅磚平房，一排排整齊得像列隊計程車兵。院子裡種著梧桐和冬青，這個季節，梧桐葉子開始泛黃了。
李瀾他們住的這間是裡外套間，外間做飯吃飯，裡間睡覺。條件在院裡算中上——陸凜是師部作戰處處長，正團級，按規定可以分到這樣的房子。但比起他在邊境駐地帶兵時的獨立院落，還是侷促了許多。
不過李瀾很知足。從穿越而來的那一刻起，能活下來，能有家，有丈夫有孩子，己經是她不敢奢望的恩賜。
廚房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李瀾推門出去，看見陸凜己經起來了，正往鐵鍋裡舀水。
“怎麼不多睡會兒？”她輕聲問。
陸凜回過頭。他己經穿好了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腰帶扎得一絲不苟，又恢復了那個冷峻凌厲的軍人模樣。只有眼下的淡淡青黑，洩露了昨夜的疲憊。
“睡不著。”
他簡單地說，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今天要去見王書記，得早點去辦公室準備材料。”
李瀾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水瓢：“我來吧，你去刮鬍子。”
陸凜沒鬆手：“你坐著。月子還沒坐完，別碰涼水。”
他的語氣還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式，但李瀾聽出了裡面的關切。她鬆開手，靠在門框上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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