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鐘，食堂準時開飯。李瀾拎著飯盒和糧票下樓，門口己排起不長的隊伍。
大多是病人家屬，手裡攥著鋁飯盒、搪瓷缸子，甚至小鐵鍋，空氣裡飄著玉米糊與鹹菜的樸實香氣。
輪到她時，李瀾遞過西兩糧票和兩毛錢：“兩個二合面饅頭，一份鹹菜。”
打飯的胖師傅認得她，笑著多舀了半勺青菜：
“李醫生，又來給婆婆打飯？”
“是呀！謝謝師傅了。”
李瀾接過溫熱的饅頭，指尖觸到柔軟的麵皮，心底也泛起一絲暖意。
回到病房，林淑怡己然醒了，正靠在枕頭髮呆。
“媽，現在餓嗎？。”
“現在還不餓。”
“一會要抽血做化驗，等抽完血，咱們再吃飯。”李瀾把打好的飯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
“好。”
林淑怡搖搖頭，可對上兒媳期盼的眼神，還是緩緩張開了嘴。
抽血化驗回來，照顧婆婆吃完飯收拾妥當。
李瀾從布袋裡取出那本深紅色封皮的犧牲證明書，手指在燙金五角星上輕輕摩挲片刻，再將戶口本、結婚證、身份證一併放進軍綠色挎包。
“媽，我去師部辦點事，王大姐等會兒會帶懷安過來陪您，我中午前準回。”
她俯身給婆婆掖好被角。
林淑怡攥住她的手，語氣沉重：
“瀾啊，該領的就領，別硬撐。陸凜留下的，本就是給你們娘仨個活命的。”
“我知道。”
李瀾點頭，轉身推門而出。剛走出醫院大門，細密綿長的秋雨便落了下來，像一層灰色薄紗，將整個世界裹得朦朧。
她撐開那把陸凜留下的黑布傘，傘骨斷了兩根，用白膠布仔細纏著，雖不美觀，卻足夠遮雨。
師部大院離總院有三站路，李瀾沒坐車，反倒想慢慢走一走。
雨水打在傘面沙沙作響，街道溼漉漉的，腳踏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小水花。
行人匆匆裹緊深色衣物，像一群在雨幕中遷徙的影子。
路過供銷社時，她看見門口排著長隊，想來是到了緊俏貨。
隊伍裡有幾個軍屬院的熟人，彼此眼神複雜交匯，又迅速移開。
這種微妙的疏離感從昨天便愈發明顯——從前她是陸參謀的愛人、醫術靠譜的李醫生，如今是帶著孩子、拖著病婆婆的“遺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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