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亮，照在她臉上，照在她手裡的麥乳精上。
遠處，西千三百米的高原上，有一個人站在哨位上，看著同一個方向的夜空。
他聽不見她的話。
但他知道，她在想他。
1972年三月十七日，春分前三天。
省城的春天來得不早不晚。家屬院樓下的楊樹冒了嫩芽，操場上的積雪化得乾乾淨淨，戰士們訓練的口號聲比冬天響亮些。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三樓那扇窗戶上，照在窗臺那盆紅景天上——兩年了，那盆紅景天從幼苗長成，開過兩回花，如今又冒了新葉子。
李瀾站在灶臺前，鍋裡燉著豬肚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旁邊蒸籠裡是二合面饅頭，案板上擺著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間，準備做懷安最愛的紅燒肉。
還有一條不到二斤的鯉魚，收拾得乾乾淨淨，等著下鍋。
再準備炒一個野雜菜——昨天桂花嫂送的，特別的新鮮，嫩得很，有各種不同的野菜混在一起。
兩年了。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
懷安西歲半了，上了軍區幼兒園，每天回來給她背新學的毛主席語錄，背完了仰著臉問“媽媽我厲害不”。
念遠兩歲兩個月，特別的調皮，會跑後就不能離人，嘴裡嘰裡咕嚕說些大人聽不懂的話，但叫“媽媽”叫得清楚。
林淑怡身體硬朗了些，每天幫著帶孩子做飯，閒了就跟樓下那些軍嫂聊天。
聊完回來跟李瀾彙報：誰家兒子當兵了，誰家閨女出嫁了，誰家男人升職了。從來不提周承禹，但李瀾知道，她在打聽。
李瀾在研究所幹得不錯。紅景天專案列裝邊防部隊兩年了，反饋很好。
去年她評了先進，獎狀還掛在牆上，旁邊是陸凜的軍裝照。她每天上班下班，帶孩子做飯，偶爾出差去邊防做調研。日子充實，也平靜。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拿出那個鐵盒，翻那些紙條。最早的己經發黃變脆，最新的那張是兩年前——“組織關懷”。她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完放回去，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對著月亮發一會兒呆。
周承禹那邊，有訊息嗎？
有。張叔偶爾會帶話來：他在邊防，挺好的，升了副團，就是環境特別艱苦。
去年冬天凍傷了手，養了兩個月好了。過年的時候，託人送來一包奶糖，說是給孩子的。
就這些。沒有信，沒有紙條，什麼都沒有。
她知道他為什麼不寫。寫了，她怎麼辦？
可她還是想他。
想他站在陽光裡說“值得”的樣子，想他蹲下來和懷安拉鉤的樣子，想他最後回頭的那一剎那。
湯差不多燉好了，李瀾擦了擦手，走到窗邊。
窗外，操場上幾個孩子在玩彈弓，懷安也在裡面，跑得滿頭大汗。她嘴角彎了彎，又看向遠處——軍區宿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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