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遞交兩個月以後，結果下來了。
回春中醫選上了。
全國一共有三十七家機構申報了這個專案，只有五家入選。回春中醫是唯一的一家民營機構——另外四家全是三甲醫院的中醫科，有湖州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天壇醫院、廣州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和四川省中醫院。
我們是怎麼選上的？周正國問。這個問題他不是問別人——他是真的不明白。一家民營中醫連鎖，怎麼能在和三甲醫院的競爭中勝出？
因為我們的資料量。沈渡舟說。他拿出評審意見的掃描件——一份PDF檔案，上面有評審委員會的評分和評語。評語裡有一段話被沈渡舟用黃色熒光筆畫了出來：該方案依託全國六十八家連鎖門店、累計一百萬人次接診量，資料規模遠超單個三甲醫院中醫科，具備建立真實世界中醫證治資料庫的天然優勢。
就是這個。沈渡舟說。別人沒有的，我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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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平臺的名字叫回春智庫。
林渡親自定的名字。他說，智是智慧，庫是積累。中醫不缺智慧，缺的是把智慧積累起來的方法。幾千年來，中醫的智慧散落在無數的醫書、筆記、手抄本和師徒口傳之間——沒有人把它們整理成一個體系。現在，是時候了。
平臺的選址定在省城總部旁邊的一棟三層小樓裡。小樓之前是一家倒閉的會計事務所，裡面的隔間牆還沒有拆——走廊兩邊全是長方形的格子間，每一間大概八平方米，牆是石膏板做的，不隔音。資料團隊一共九個人，擠在三樓的六個格子裡，伺服器機房佔了二樓整個那一層——五臺戴爾機架式伺服器，每臺價值二十萬，佔掉了專案撥款的幾乎一半。
錢花到哪了？沈渡舟問。
機器上。林渡說。一百萬條診療記錄，每一條至少有十個欄位——症狀、體徵、舌象、脈象、診斷、穴位、方藥、療程、療效、隨訪——一千萬個數據點。沒有足夠強的機器，跑不起來。
開資料的那天——就是把全國六十八家分店的電子病歷資料彙總到智庫伺服器的第一天——伺服器從早晨九點開始運轉，到傍晚六點才完成第一批資料的匯入。監控螢幕上的數字在跳：已完成傳輸——九萬條；清洗出錯——三千條；有效入庫——八萬七千條。
出錯的三千條是什麼？林渡問。
條碼錯亂的——字型檔編碼的問題。有些分店用的是老版本的電子病歷系統，裡面錄入的漢字是GBK編碼，智庫的資料庫是UTF-8。轉碼的時候有些字元對不上。
能修復嗎？
資料工程師說。但需要時間。大約一週。
那就等一週。
林渡知道，智庫不會在一夜之間解決回春中醫面臨的所有問題。資料是慢的——收集慢，清洗慢，分析慢。但他相信一條很簡單的道理：中醫的信任危機，不是靠說話解決的，是靠數字解決的。當一個病種的有效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二、複發率只有百分之五、滿意度百分之九十五——這些數字可以堵住所有質疑的嘴。
那一天不會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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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庫上線後的第三週，第一份有意義的資料報告出來了。
報告的標題是《回春中醫針灸治療頸肩腰腿痛的療效分析》，資料來源是過去兩年回春六十八家分店接診的全部頸肩腰腿痛病例——取樣總量達到了二十三萬七千例。這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中醫針灸真實世界研究，沒有之一。
報告的核心結論有三條：第一，回春中醫標準化針灸方案對頸肩腰腿痛的即時有效率（治療後七天內疼痛程度降低百分之五十以上）為百分之八十九點七；第二，遠期有效率（治療後六個月複發率低於百分之十）為百分之八十五點三；第三，嚴重不良反應率為萬分之零點四——二十三萬例病例中出現了九例區域性血腫，全部在三天內自愈。
林渡站在回春智庫的監控屏前，螢幕上全是表格、柱狀圖和散點圖，各種顏色在黑暗中跳動。他看到散點圖上的一個點——那是北京東城分店的資料標記，田勝利就來自那裡。
他安靜了很久。
你在想什麼？沈渡舟站在他旁邊。
在想北京的田勝利。林渡說。這份報告的資料包含了出事之前他的那一次治療——那一次是失敗的。統計的時候，那個失敗病例被歸入了類裡，但同時也被歸入不良反應記錄。萬分之零點四的不良反應率裡，有他的一份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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