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一百一十七萬病人，還差十七萬。
這個數字林渡每天都在算。他讓沈渡舟在辦公室放了一塊白色的寫字板，板子上用黑色馬克筆寫了三個數字：左邊是累計接診病人：1,000,000，中間是目標：1,170,000，右邊是差距：170,000。每次有新的資料報上來，沈渡舟就拿起板擦擦掉舊數字，寫上新的。板擦擦過去以後，黑色的馬克筆痕會在白板表面留下淡淡的灰色影子——前面的那些數字永遠留在了板面上，像是人走過的腳印。
但十七萬這個數字，已經兩個月沒有動了。
不是回春中醫停止了運轉——全國六十八家分店每天都在開，三百多名醫生每天都在看病人，線上平臺每個月都有幾十萬訪問量。但距離增加的速度在極慢地下降，從每個月兩萬降到一萬五，從一萬五降到八千，從八千降到——上個月的統計數字出來以後，沈渡舟在寫字板的那一行下面，寫了兩個很小的字：瓶頸。
我們遇到了瓶頸。沈渡舟把寫字板轉過來，面向林渡。
林渡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板上的數字，沒有說話。他已經知道這個瓶頸會來——從他看到回春中醫的月度增長曲線開始往下彎曲的那天起就知道了。但知道是一回事，面對是另一回事。
瓶頸在哪。林渡問。
三個地方。沈渡舟用馬克筆在板角空白處畫了一個三角。第一，店數——六十八家。中型連鎖在這個數量上會出現管理半徑的極限。總部能管到省內的店，但管不到哈爾濱和烏魯木齊的店。店越多，標準化的執行力度越弱。第二，醫生數——三百二十人。合格的醫生培養速度跟不上擴張速度。現在的醫生已經在超負荷工作了，有一個北京的醫生上個月接診了超過一千個病人，平均每天三十多人。再招新醫生，培訓三個月才能上崗——中間的缺口太大。第三，品牌滲透——
他停頓了一下，把馬克筆放下來。他寫不下去了，因為第三個問題是所有問題裡最讓人沉默的一個。
品牌滲透不夠。林渡替他說了。
沈渡舟說。回春中醫在中醫圈內很有名，在全國的中醫連鎖品牌裡排前三。但出了中醫圈，誰知道回春中醫？你去街上問一百個人，可能有三個人聽說過。另外九十七個人，生病了第一個想到的仍然是去醫院。中醫在他們眼裡，要麼是退休老人的養生方式，要麼是——不信科學的那一套。我們做得再好，別人不認。
林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中醫院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樹齡至少四十年了，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籠罩了大半個院子。銀杏葉正在從綠色變成淺黃——五月的銀杏，葉子還沒有到最黃的季節，但變色的節奏已經開始了。
你知道爺爺跟我說過什麼嗎？林渡說。
什麼。
他說，中醫不是死於西醫。是死於。林渡的手指按在窗戶玻璃上，玻璃上有一層很薄的灰，他按下去，留下了四個指印。不是別人不認——是自己不認。學中醫的人，自己先對自己的東西不自信。學了三年皮毛，就跑去學西醫；學了五年針灸，就說扎針沒有止痛藥快。自己不信自己，別人怎麼可能信？
但這不是我們面臨的問題。沈渡舟說。我們的問題是——
我還沒說完。林渡把手指從玻璃上收回來。我們的問題是，我們自己信自己——但我們無法讓別人相信我們。這不是靠口碑能解決的。口碑是線性的——一個人介紹兩個人，兩個人介紹四個人。但我們需要的是指數增長——一個人影響一百個人，一百個人影響一萬個人。
你是說，需要媒體？
不只媒體。林渡轉過身來。需要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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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說的，指的是循證醫學的證據。
中醫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的療效很難被標準化的臨床試驗驗證。不是因為它沒效——是因為它的治療方案是個性化的。同一個病，不同的人用的方子不一樣，針法不一樣，穴位也不一樣。而現代臨床試驗要求的是標準化——同一組病人用同一種治療方案，結果和對照組比較。這兩者本質上互相矛盾。
但有一個東西，我們可以做。林渡在第二天的例會上對核心團隊說。回春智庫。
智庫？周正國問。
資料平臺。林渡在白板上畫出結構圖。回春中醫全國六十八家分店，三百二十名醫生，每個月接診數萬名病人。這些病人看的是什麼病？用的是什麼治療方案？療效怎麼樣？所有這些資料，現在散在各個分店的電子病歷系統裡。如果把它們彙總起來，做治療方案的療效分析——直接療效、遠期療效、複發率、滿意度——這就是中醫最大規模的真實世界證據。
這個想法好。沈渡舟說——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種看到一個大專案的核心骨架忽然從零碎想法裡浮現出來的光。但我們缺一樣東西。
什麼。
錢。建資料平臺至少要幾百萬。收集、清洗、分析資料，要一個專門的資料團隊。回春中醫現在的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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