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事處理完以後，林渡回到了省城。
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的時候，天正下著小雨。五月的省城，雨不像北京那樣乾脆，總是纏纏綿綿地落，一下就是兩三天。他從機場打的回市裡，車窗外的街景在雨刷的擺動下一段一段地晃過去——他忽然有一種恍惚感，好像那一個月在北京的事是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但田勝利那隻捏著的兩根手指是真的。康復科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是真的。他腳底湧泉穴的麻木感——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也是真的。
回到省人醫的中醫科，一切照舊。走廊上還是那股碘伏加消毒水的混合氣味，護士站的檯面上還是那本被翻得捲了邊的交接班記錄本，沈渡舟還是坐在辦公室靠窗的那個位置，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黃帝內經》，眼鏡架在鼻尖上，看著窗外。
回來了。沈渡舟說，沒有回頭。
回來了。林渡說。
田勝利怎麼樣了。
能走三步了。林渡說。再有一個月，能走到十步。
沈渡舟轉過頭來。他的眼鏡從鼻尖滑下來一點，他用中指把它推回去。
三步到十步，你用了不到一個月。
林渡說。但還不夠。
什麼不夠。
他的右腿肌力恢復到四級了，但精細動作還差得很遠。林渡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他寫字寫不了，拿筷子拿不了，繫鞋帶也系不了。這些是更小的肌肉群，恢復起來比大肌群慢得多。
沈渡舟沉默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治。林渡說。但不只是他——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可能永遠治下去。
沈渡舟的手指在《黃帝內經》的封面上停住了。他看著林渡——不是驚訝地看著，是一種已經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句話的眼神。
你終於想到了。沈渡舟說。
一直沒想到。林渡說。或者一直不想想。但北京這件事讓我想清楚了——如果有一天我倒下了，這些針法怎麼辦？爺爺傳給我的東西，我傳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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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這件事，林渡其實想過很多次。
最早的一次是在韓老的葬禮上。那時候他站在追悼廳裡，看著韓老的遺像，忽然想到——韓老走了，他那些關於遺脈的理論，那些他花了幾十年才琢磨出來的針法，全部帶走了。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後來他打開了韓老留下的那封信，信上說遺脈的修煉方法已經寫在了另一封信裡，那封信藏在老屋的樟木櫃夾層中。他去找了，找到了，但那封信上寫的遺脈修煉法只有大綱，沒有細節。細節是韓老在他生前一點一點教給林渡的——用手比劃，用針示範，用他自己的身體做實驗。
這些東西，寫不下來。
或者說，能寫下來的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必須在師徒之間口傳心授，必須在一個人的手指尖感受到了氣感之後，另一個人再用手按在那個人的手腕上，說對，就是這個感覺。
這就是中醫傳承的本質——不是書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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