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北京留了整整一個月。
每天早上九點到協和九樓康復科,晚上六點離開。康復科在九樓的東翼,走廊很長,兩邊全是康復訓練室——理療室、言語治療室、作業治療室、物理治療室。理療室裡擺著平行槓、訓練臺階、電動起立床、功率腳踏車。每一臺裝置上都有人在用,大部分是中風後遺症患者,年齡從四十多歲到八十多歲不等。
那個病人的名字叫田勝利。
田勝利今年四十八歲,出事之前在朝陽區一家小型廣告公司做行政經理。他的工位在公司的最後一排,靠窗,桌上放著一個玻璃杯,玻璃杯裡常年泡著枸杞和菊花。出事那天他請了半天假——說頭疼得厲害,去旁邊那家新開的回春中醫看看。同事給他指了指方向,那家店就在公司走大概五分鐘路的地方。
治療之前的所有流程——問診、測溫、舌診、選穴——都按標準執行了。唯一漏掉的是一臺血壓計。那天那臺血壓計就在前臺的抽屜裡,是三天前剛放進店裡來的最新型電子血壓計,沒用過。因為還沒有把治療前必須測血壓寫進標準化流程裡。
他在回春診療椅上坐下的第十分鐘,血管在左側基底節的位置破了。
田勝利的右半邊身體從出事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多月了。腦卒中後的黃金恢復期是頭三個月——這是所有神經康復科醫生都會告訴家屬的一句話——而田勝利在頭三個月裡大部分時間是在ICU和神經外科病房度過的,真正開始系統性康復訓練是從第二個月才開始的。
按神經康復學的理論——林渡翻過三本厚厚的《神經康復學》,有一本是韓老書架上留下來的舊書上面有很多鉛筆批註應該是韓老自己寫的——大腦在受損後的三到六個月裡還有明顯的可塑性也就是說如果能在這一段時間內透過正確的刺激讓繞開受損區域的替代通路建立起來患肢的功能就有可能恢復一部分甚至大部分只是正確刺激這四個字包含了太多變數包括刺激的強度、頻率、部位和時間點任何一個變數的偏差都可能導致訓練無效甚至引起痙攣加重
所以他來了。每天上午九點,準時出現在協和九樓康復科的走廊裡,提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銀針包、一瓶酒精棉球、兩本書——一本是《神經康復學》,另一本是爺爺留下來的紅皮筆記本,裡面抄了很多民間治療中風的針法,有些是書上找不到的驗方。比如其中一個叫牽正透刺法,用的是三寸針從患側的地倉穴透刺到頰車穴,專治中風之後的口眼歪斜。
他不是不知道很多人會認為他這樣做是出於愧疚或者出於賠償的目的。但實際上都不是,或者說不全是。他在全國賽的時候聽章炳麟說過一句話:醫者之失,不在於失手,而在於失守。
失守的意思是——當你因為一次失誤就放棄了自己本來應該走下去的那條路,那就真的輸了。而輸的不是名譽,不是金錢。輸的是你當初拿起那根針時候的那顆心。
田先生,林渡說。他把針灸包開啟,十二根銀針在白色燈管下安靜地趴著。他的聲音像是被人壓在胸腔裡發出來的,用一種刻意保持平穩的語調。我們從今天開始。
田勝利沒有說話。他的語言功能還沒有完全恢復——說話如同一個三歲的小孩,舌頭不聽使喚,很多字發音不準。他的妻子站在輪椅後面,還是梳著那天的馬尾辮,只是這次她的眼睛不紅了。
林渡選了八個穴位:合谷、曲池、肩髃、陽陵泉、足三里、三陰交、太沖,再加一個阿是穴——在田勝利右手虎口上方大概半寸的位置,他感覺到的氣流動特別微弱,是氣機被堵住的節點。他用了一寸半的短針,先刺合谷,再刺曲池,再刺肩髃——從手往上,順著陽明大腸經的路徑一路針刺上去。
然後用三寸的長針刺陽陵泉、足三里和三陰交,順著足少陽膽經和陽明胃經往下走。這是下補上瀉的手法——下肢偏癱的恢復需要在下肢加強補氣,在上肢放鬆痙攣的肌肉。
留針的時間是三十五分鐘。
頭三天,田勝利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他沒有努力——是他努力了也看不到變化。他的手還是那隻手,腿還是那條腿,康復科的平行槓對他來說還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第三天扎完針以後,他坐在輪椅上,垂著頭,右手搭在輪椅扶手上,五根手指軟軟地攤開,連痙攣都沒有。
他的妻子站在輪椅後面,拿起他的手來回按摩——從指尖往下,一直按到手腕,再從手腕往上,按到肘部。她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了幾千次。她說她每天晚上幫他按——手、腿、腳——按完以後用熱毛巾敷二十分鐘。她已經按了四個多月了。
林醫生,她的聲音和ICU門外比起來已經完全不同了——力度還在,但方向變了。那時候是往外衝的力,現在是往裡收的力。我已經不想告你們了。
為什麼?
因為我想通了,她說。告贏回了錢,也回不了他的腿。你來了,是在救他,不是在賠他。
林渡沒有說話。他把宋代的《針灸大成》放在康復科窗臺上那盆茉莉花旁邊,茉莉花正在開,花很小很白,香味淡淡的。陽光從九樓的窗戶照進來,照在田勝利那張歪歪的、因為長期臥床有些浮腫的臉上。
針灸對於中風後遺症的治療原理,核心不在於——這片區域已經發生了器質性損傷,腦組織的破壞是不可逆的——而在於調動大腦的神經可塑性,讓大腦的其他區域去接管受損區域的功能。這個過程極慢。不是針灸扎進去就能好的——是針灸扎進去以後,大腦自己的神經細胞在緩慢地、一根一根地長出新的軸突和樹突,在新的區域裡建立新的突觸連線。
林渡能做的就是用針引導氣在經絡中執行,給那些正在努力的神經細胞提供更充沛的血液供應和能量代謝。他能推一把,但不能替代。能加速,但不能跳過。
第七天,田勝利說了一個詞。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個詞——
他說的時候舌頭打了三次結,嘴唇歪著攏不起來,聲音很低沉,像是在一口很深的井裡面喊出來的。但這是個準確的詞。他不是用手指著水杯——他是用嘴說出來的。他的言語功能已經在缺血壞死和代償重建的交界地帶找到了第一條勉強可以通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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