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林渡每天早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先坐在酒店的床沿上,閉著眼睛調息一刻鐘。不是普通的深呼吸,是爺爺教的湧泉調息法——雙腳腳心相貼,舌頂上顎,意念從湧泉穴引地氣上灌,經過小腿、大腿、腰、背、項,最後停在頭頂百會。這個過程大約需要六個月才能完全掌握,林渡學了三年。他到北京之後每天這樣調息,因為他發現每次在康復科幫田勝利扎完針以後,自己湧泉上的地氣會消耗一大截——幫一個腦出血後遺症的偏癱病人打通氣脈,消耗的氣量大概相當於幫三個普通病人。
他的湧泉在扎完針以後會發麻——不是那種針刺的麻,是一種很深的空洞感,像是腳底的某個部位被挖空了一塊。爺爺在紅皮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過一段話,他用的是毛筆,墨很濃,筆畫很重:湧泉者,地戶也。玄關者,天門也。地戶常足則陰陽和,地戶虧則百脈竭。渡兒切記——開玄關而湧泉不足,是為倒行。
但林渡沒有停。他知道自己在倒行。
在北京的第二十天,林渡開始加用第二套針法。他把從韓老那裡繼承到的振栗透骨針和爺爺教的牽正透刺法合併使用——先在地倉、頰車做透刺,改善田勝利的口面部肌肉控制;同時在下肢的陽陵泉和委中穴用振栗法激發足太陽膀胱經和足少陽膽經的氣機。兩套針法同時執行,湧泉上的氣消耗量加倍,每次扎完針他的腳底都會發麻持續至少四個小時,走路的時候感覺像是踩著兩塊棉花——但田勝利的進步速度也在加速。
第二十四天,田勝利在平行槓裡走了三步。
三步——左腳、右腳、左腳——右腿的膝關節勉強能彎到十五度,腳掌在半空中懸了足足三秒才落地,落地的聲音像鐵碰鐵。但他自己的腿承受了整個身體的重量,沒有靠在輪椅上,沒有用柺杖,左手扶著平行槓的欄杆,抓得很緊,指節全部擰成了白色。
林渡在他旁邊站著——右手始終虛按在田勝利的腰椎命門穴上方約兩寸的位置,這個距離不是施針的距離,是保護的距離——萬一田勝利的膝蓋突然撐不住,他可以一把托住。不要數走多少步,他在田勝利耳邊說,你走一步,你妻子就多能睡一晚好覺。
田勝利沒有回話——不是不想回,是走這三步用了他全部的力氣,連呼吸都顧不上。但他在第三步落地以後,抬起頭,用那雙歪歪的、因為長期脫水而顯得乾燥的嘴唇,艱難地彎了一下。那個角度非常小,不到兩度,但林渡看到的不是嘴唇的角度,是那個表情——那是在笑。
那天下午,林渡回到酒店以後沒有洗漱就躺在床上,湧泉麻得完全沒有感覺。他把兩隻腳的腳底用酒店的毛巾墊著,閉上眼睛,在手機備忘錄上寫了四行字:
田勝利 右肢肌力二十天前一級 今天已接近三級
言語功能從失語恢復至簡單交流
目標:一個月內獨立行走二十米
湧泉消耗:暫不計
然後他在湧泉消耗那一行旁邊,用括號加了一句話:(爺爺,倒行有時是唯一的路。)
雨從早上七點開始下,下了一整天,協和醫院九樓的窗戶上全是斜著打上去的雨水,窗外那些白楊樹的葉子在風雨裡翻過來翻過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田勝利的手第一次動的那天——不是被動的動,是被大腦主動支配的動——是一個星期三的下午。雨在窗外下得很急,康復科的窗戶玻璃上厚厚地糊著一層水霧,看不清外面的任何東西。他坐著輪椅在平行槓旁邊,左手扶著固定杆,林渡在他右手虎口的那個阿是穴上捻著針。
試著握——林渡說。別急。不急著握緊。先想著握,然後再去握。
田勝利的臉紅起來了。不是因為熱,是因為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調動右手那些原本在腦出血之後就被訊號斷了三四個月的運動神經。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隻垂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那隻手胖胖的,五個手指像五根被太陽曬了很久的香腸,紋絲不動地擱在扶手上。
但他在想。大腦裡的念頭是新的——不是也不是,而是。這個指令從運動皮層出發,穿過半切的腦白質,在左側和右側之間那些微細的連線纖維束裡拼命找路。它找到了——找到了一條繞過缺血壞死區域的替代路徑。
田勝利的右手握緊了。
不是全部手指。只有拇指和食指——像捏一根針。但這種握力不是痙攣性的、不是病理反射,而是真正受控的、大腦主動發出的的動作。
康復科的康復治療師站在不到三米遠的地方,看到了這一幕。她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因為驚訝這個動作的難度,而是因為驚訝這個動作的主動性質。
你剛才主動握了,治療師說。
田勝利看著自己捏起來的那兩根手指,愣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後他哭了起來。不是大聲哭,是那種所有力氣都用在眼淚上的哭——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胖胖的臉頰滑下去,滴在輪椅的皮質扶手上,發出很小很小的聲音。
林渡把針拔出來。他的眼眶也有一點發紅,但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因為他是醫生——醫生在病人面前落淚,會把病人的信心衝跑的。
一個月,林渡站起來的時候說——聲音有一種很輕的堅定,像是一根針扎進正確穴位以後在手指尖感受到的那種微弱的跳動感——再治一個月,扶平行槓能走。一個月後,你從輪椅上站起來,自己走出這扇門。
田勝利的妻子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林渡帶來的紙袋開啟——那盒桂花糕已經放了十五天了,紙盒的角有些軟了,但她一把撕開包裝紙,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她的腮幫子鼓起來了一邊,嚼的時候眼淚和桂花糕的屑一起從嘴角往下掉,但她在笑。
十五天裡第一次笑。
。上指手個兩的住握新重會學剛剛隻那利勝田在打,上花莉茉的開在正盆那在打,上戶窗的科復康樓九院醫和協在打——來下打著斜裡從,道一開裂層雲。了停雨的外窗
)完章七十八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