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不敢。他從視窗轉過身,看著林渡,不是因為那塊碎片。是因為我父親。
韓懷遠。
韓正從鐵皮盒子裡拿出一樣東西——不是檔案,不是筆記本,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白大褂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站在省中醫院針灸科的門口。門楣上掛著一塊木頭牌——「針灸科」,字是桐油漆描過的。門上貼著兩張紙——一張是門診時間表,另一張上面只寫著一行字——
「今日坐診:林知秋」
你爺爺跟我父親合夥開了針灸科。韓正說,一九七三年五月。當時全省第一屆青年中醫技能大賽上——我父親是評委,你爺爺是選手。你爺爺拿了第一。比賽結束之後我父親請他留下來——他們兩個人在省中醫院針灸科坐診,每週二四六上午。
他們合作了多久。
兩年零三個月。韓正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寫著時間:「1973年5月-1975年8月」。
然後呢。
然後——一九七五年八月十一日。你爺爺在針灸科接了一個病人。那個病人是省衛生廳廳長包伯安的夫人。她的診斷是你爺爺下的——胃經淤塞導致的頑固性呃逆。你爺爺給她下了三針——三針下去,不下呃逆,下了不到三個小時以後——她突然停止呼吸,搶救無效,死亡。
韓正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那一頁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坐在針灸科的診室椅子上,正在把袖口往上卷。照片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一塊——右邊那隻已經挽好袖子的手臂被撕了。撕的痕跡沿著肘部的水平線走得非常直——像是被人用尺子比著撕的。
你爺爺當時就被人帶來了省廳。查了三天——屍檢報告上寫的是急性心肌梗死。根本跟你爺爺的針沒有關係。但包伯安不認——他在衛生系統裡放了一句話——林知秋不能再在任何中醫院坐診。
我父親去找包伯安。他帶了所有病歷——自己做了份筆記——交上去。包伯安收了。第二天——省衛生廳發了一個函——同意停職。不弔銷證書。科教臺鑒
這份函的下半截我父親沒有籤。受託方本來會往下降再找一次你爺爺——望幾邊不要把他踢出去。但包伯安在函的背面加了一筆——
他翻到函的背面。上面用紅色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此人醫術——不可複用。——包」
韓正把筆記本合上。
我父親關了針灸科。不是因為包伯安——是因為他沒有保護好你爺爺。關門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兩行字。就是你現在在桌上看到的那兩行。
林渡看了看桌上宣紙上那兩行字——
「四十年金木相剋——」 「一朝解開是何年」
四十三年了。
韓懷遠用這兩行字問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他自己沒有答案。他把這個問題封在鐵皮茶盒裡,放在書房最角落的櫃子裡——四十三年,沒有開啟過。
直到今天。
林渡。韓正走到書桌前,把那支還在滴墨的毛筆重新提起來——他提筆的時候手在抖,但不是寫行草時的那種自然的抖動,是一種壓抑了四十三年、終於在今天的空氣裡找到了出口的顫抖——你爺爺關在藥王谷後面的那八年——不是因為他自願去守脈。是因為一九七五年的那三針。
他在藥王谷里守著一棵草。那棵草是他自己種下去的——他自己宣自己——把你爺爺種不完的醫脈留住。他自己把那段過往埋在谷底——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你。
林渡沒有接話。他走到那幅宣紙前面,用手指碰了一下兩個字之間的那一點點空隙——墨在紙上還沒有全乾。
他想起來一件事。
他小時候問過爺爺——你以前的診所呢?爺爺說——拆了。他問——你治過很重要的病人嗎?爺爺說——治過。他問——治好了嗎?爺爺沒有回答。停下來的那幾秒裡奶奶在後門口剝著青豆,篩子發出均勻的撒豆——然後爺爺把手裡那張舊報紙折了又折,說——去把煤爐的火關了。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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