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林渡見過。不是在名單上——是在省中醫大賽的評委席上。第二輪望診——那位滿頭銀髮的老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問他你是怎麼知道的——就是孟知行。省中醫大副校長。原來他在三十年前——也是爺爺的病人。
名單上還有誰——還活著？
他往下翻。第十五行：
「編號：一○四。姓名：餘正清。住址：盤山鎮東二巷。病症：塵肺。治療日期：1975.6.4。隨訪：1975.8.1——好轉。→（未完成）?」
餘正清——他在盤山鎮治過的那個矽肺病人。餘老人說你爺爺給我看過病——他不信。現在——白紙黑字，爺爺的字。餘正清是名單上的第一百零四個人。
爺爺不是被埋沒了四十年。他的病人——從來沒有忘掉他。
天亮了。
平安街的晨光從鐵皮門的縫隙裡穿進來，把灶臺上的灰塵照成了一柱淡金色的光柱。光柱打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回春簿三個字的毛筆筆畫在光裡顯得比剛才更清楚了。
周胖子走出去。張嬸在外面叫他——胖子，林渡回來了你怎麼不說一聲——早點留著豆漿呢——
巷口已經有聲音了。磨剪刀的李伯、賣豆花的張嬸、擺象棋殘局的趙大爺、護士長陳慧敏的母親（她上週來省城看過一次病）、以及幾個林渡不認識的陌生面孔——是那些被鄰居們口口相傳介紹來的新病人。
林渡把筆記本放進帆布包。他把鐵皮盒子蓋上——放回土灶底下。洞裡還要填土——但不是現在。現在——巷口有人在等他。
他走到巷口。
摺疊桌已經擺好了。竹椅在桌子後面——竹椅上面的桐油被太陽曬了三年，顏色深得發紅。
他把銅鑰放在桌上。銅鑰旁邊——放的是《回春簿》。
一個一個來。他說。
第一個坐下的——是陳阿姨。七巷的。她女兒上次發了燒，林渡用當歸配生薑給治好了。她這次來不是看病——是把上次的橘子錢。
林醫生——這五塊錢——你拿著。
不收錢。
這不是看病錢——是橘子錢。上次你沒收——我心裡過不去。
她把錢放在摺疊桌上。錢是五張一塊的——每一張都被熨斗燙平了。不是新的——是那種被人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來、壓了很久、邊角都折出均勻摺痕的老鈔票。
我收了。林渡說。
陳阿姨笑了。她轉身走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林醫生——你現在是省醫院的大夫了。還回來——真好。
中午。
林渡趁摺疊桌前面沒人的空隙，翻開手機給蘇晚晴發了一條訊息：
「名單找到了。」
蘇晚晴的回很快：
「多少個人。」
「一百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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