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志推著輪椅走了以後，809診室空了將近十分鐘。
林渡沒有馬上叫下一個號。他坐在診桌後面，把七寸探脈針擦了一遍——針身上還殘留著馮之瑞脊髓硬膜外側那層極薄的溼氣，他用棉球從針柄擦到針尖，擦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
蘇晚晴站在診室門口。她沒有進來——她把採訪本翻到第五頁，上面寫著第五篇報道的框架。右上角空著一塊——是她留給第六篇的。
馮之瑞明天能站起來嗎。
不一定。林渡說，他的氣走了——但神經根被壓了三天，水腫沒消。要等到明天早上——他的腿會有感覺。先有感覺——才能站。
那你還敢說下一個病人
因為下一個病人跟馮之瑞不一樣。林渡站起來。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下午四點鐘的太陽正照在省醫院的八樓走廊上。走廊的窗玻璃反射著陽光，像一條長長的金色的河。
下一個病人——是趙建國帶來的。
蘇晚晴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
他今天上午沒有在走廊裡堵我的門。他整個下午沒有給我發任何訊息。連護理部下達的不合理轉診也沒有。他沉默了整整一天。林渡說，趙建國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要危險。但他今天的不說話——不是危險。
是什麼。
是他從走廊那邊走到這邊——需要的一步。
趙建國是在四點半出現的。
他站在809診室門口——沒有穿白大褂。他穿的是便裝：藏藍色夾克、深灰色西褲、皮鞋的鞋底磨掉了後跟外側的那一層。這件夾克林渡見過——是趙建國在省醫院行政例會上穿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病人。
病人坐在輪椅上。頂著一個老太太——八十歲左右，白髮全白了，用一根黑色髮圈紮在後腦勺。她的臉上佈滿了老年斑，但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種不論該怎麼衰老、身體怎麼塌陷、眉毛之下這兩片水都無休無止地明晃晃的亮。
她穿著省人民醫院的病號服——心內科。右手的食指上綁著一個血氧夾夾過之後留下的紅跡。
趙建國把輪椅停在診室中間。
林渡。他說——沒有叫林醫生，也沒有叫。他叫的是名字。這兩個字從他對面人的嘴裡發出來——在省醫院八樓的走廊裡——還是破牆一樣的第一次。
這位——
我知道她是誰。林渡看著輪椅上的老太太——她脖子後面有一塊不正常的鼓起，在第七頸椎和第一胸椎之間的位置。不是腫瘤——而是退變了一輩子以後變形了的某幾個小關節。她的頸椎前屈了將近三十度，是常年低著頭看心電圖報告、做導絲手術、跟病人家屬籤術前通知書的職業病。
她姓鄭。鄭淑貞。省人民醫院心內科前護士長。做了三十四年零九個月。她三年前退休——退休那天趙主任親自送她到樓下。林渡站起來，走到老太太面前。
你怎麼——
她右手食指上那個紅印——是每天綁血氧夾再鬆開留下的色素沉著。她脖子前面第三四節的氣道位置有一道大概兩釐米長的橫紋——那是戴了三十多年口罩最上面的鐵絲壓出來的印。她左手虎口那個繭——不是握東西磨出來的——是推注射器推出來的。她推了三十四年的硝酸甘油——那些藥液是裝在十毫升的玻璃注射器裡面的——推杆往上推——左手虎口要抵住注射器的底座。
趙建國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在藏藍色夾克口袋裡攥成了拳頭。不是憤怒——是他在背後一個人找了三個科室看完所有治療方案以後——被迫推著人來到這個門口的某種站不住。
她的病。林渡說。
頸椎退行性變——C3至C7椎間盤突出——椎管狹窄——脊髓受壓——間歇性手麻——步態不穩——趙建國的聲音像在唸病歷，骨科建議後路椎板切除減壓——她不肯。康復科建議保守——半年無效。神經內科建議做肌電圖複查——她不肯。她只肯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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