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你第九次把收進去的針從盒裡面拿出來。看到了你給馮之瑞扎針的時候——你的左手虎口壓在病人脊柱上——病人自己的頸後出現了一道比你虎口還細的微光。看到你在602病房門外面——站著——站著——不是不敢進去——是你知道進去以後你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不能是你平時對病人說的那些。
趙建國停頓了一下。
你是第一個讓我重新去想——針到底是什麼的人。
我父親——趙懷遠——在省中醫院——還沒退休的時候——用針—— 他說到這一陣陣沒聲。他的手從夾克口袋裡沒拿出來——但他碰著了手機上的那個撥號鍵——聯絡人名字在螢幕上面——一個字——
爸。
我去了三個科室——找了三種方案——都不行。我不想讓鄭阿姨癱在我手上——不是因為他是老護士長——是因為推我去心內科的第一把輪椅——這間醫院裡沒有人知道——是她推的。
鄭淑貞回過頭——她明顯地動了一下——那一下跟脖子麻沒有關係——是那三十四年前她推過一個輪椅——車裡坐著一個瘦高的實習醫生——他每天看著他父親在隔壁樓給她紮了十幾年針——然後他父親被調走——他自己在白大褂胸前貼了心內科的胸牌——拿出張紙片——抄去了那四行字。
那個實習醫生——就是趙建國。
趙主任——林渡叫了一聲。這個名字從他和對面的人嘴裡發出的——這一次沒有讓任何人退避——是兩代從不同方向走到一起的掌心的熱度擠成了一點點——在前述的水泥和回憶之間。
鄭阿姨的頸椎——我來。
需要第幾針。
第六針——同一根針。不是扎脊髓。林渡說，她不是氣堵脊髓——而是壓迫神經根。第六針可以把頸椎椎間盤突出所造成的周圍的間經通路——為她開啟。給她通一個不讓刀進去的地方——也不妥協的地方。
要多長——
一次。也許兩次。她現在虎口的脈搏——捏住過硬。要在同時解掉那一層含濁的地方的壓力。
林渡取出針——那根七寸探針還沒收——他為馮之瑞拔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他把鄭淑貞的頸後衣領略為摺疊——用手在她頸後問那層打有幾十百道道黏連推起的邊——
針。
從風府桌上進——往上斜刺不到半寸——還有那種長——從頸項靠椎——她用不會被刀片打撈的那件秘徑——走過去了。
林渡沒有說——也沒有說——他用間經感應陪著她——讓她頸七那層密密麻麻堵了三十年通道里的稠黏物——順著剛才被他開闢的項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往肩外的方向——走了。
鄭阿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跟風府穴上方飄著的那一層灰不離——你用手——拿一下你那個床頭櫃上的聽診器。
鄭淑貞把右手抬起來。她的手——在沒有任何人扶的情況下——從膝蓋上抬起來——抬過輪椅扶手——伸向診療床旁邊的櫃子——她的手在空中走了兩寸——三寸——五寸——她的手碰到了聽診器。
她把聽診器拿起來。
她的手——沒有抖。
我——我的右手——她說，三年了——三年——我這是第一次——用它拿一樣東西——
趙建國站在輪椅後面。他的手終於從口袋裡拿出來了。他的手指是抖的——不是帕金森——是他推了三十年的事情——終於被一雙跟他父親一樣的手推回來了。
謝謝你——林——
不是林醫生？蘇晚晴站在門口，一隻手拿著採訪本，另一隻手還拿著筆，筆尖停在一個剛寫到一半的字上。
趙建國看著她。
林醫生——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是他父親半個世紀之前被從這條走廊裡推走之後——他第一次用這種稱呼叫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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