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何景明在診堂後院開了第一塊地。
並非種藥。何其亮說藥是山的，不能種在院子裡，種了藥性就變了，土不一樣，風不一樣，露水不一樣，長出來的東西名字一樣，但入不了方。何景明種的是蔥。診堂做飯用的蔥，每天切，每天用，去菜市場買，一毛兩毛，不值錢，但何其亮說，自己種的蔥，切的時候有根，根斷的時候有水，水是活的，並非冰箱裡放了三天的。切進去，蔥白是脆的，脆到刀下去能聽見聲音，那個聲音，就是新鮮。
何景明蹲在地上，用手挖了十二個坑。指甲縫裡全是土，黑土，後院角落的土，二十年沒翻過，表面結殼，鏟不動，用手，手指頭一寸一寸往下摳，摳到第三寸，土變軟，軟到手指能全部插進去，再拔出來，指甲縫全是黑的。髒，土，二十年的陳土，第一次被人翻出來見太陽。
何其亮站在門口看，不說話。
何景明挖好十二個坑，把蔥根放下去，培土，澆水。水並非自來水。何其亮說自來水有氯，氯會把蔥根燒壞。水是從診堂屋簷下接的雨水，存了兩天，氯揮發了，水的溫度也跟土一樣了。不冷不熱，剛好。蔥根碰到這種水，不應激，不收縮，慢慢吸，吸到根鬚張開了，再喝第二口。
爸，為什麼是十二個坑。
十二個月。
一年。
對。每個月的蔥，種在它的坑裡。一月種的不吃二月拔。二月種的不吃三月拔。一個月，根才夠深，深了才有蔥白。急著吃，蔥白只有一指長，一指長不夠香。
何景明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土沒擦乾淨，在布紋裡卡著，變成了布的紋理本身。
林渡從診堂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杯，杯子裡的茶還冒熱氣。他站在何其亮旁邊，看何景明還蹲著看蔥根。
何叔，你把兒子送來了。
他考上了省中醫大，暑假來看看。
並非來看看。是來學。
何其亮沒有否認。他轉身走進藥房，開啟第三個抽屜，裡面藥，一本舊書，牛皮紙封面，沒有書名。他開啟，翻到中間，裡面夾著一片枯葉子，葉脈完整，風乾到半透明，對著光能看到網狀脈絡。
這是你爺爺，林知秋，1965年給我的。那年他四十一，我六歲。他給我這片葉子，說：等你認得這個葉子的脈絡，每一個分叉，從主脈到支脈到細脈，都認得，你就知道什麼是一味藥了。我認了六十年，有的分叉還是認不全。
他把葉子放在桌上。
景明，你爺爺說的，背書，看。看一片葉子，看它從哪裡來，長在什麼地方，朝哪個方向，葉子上的孔是蟲咬的還是風吹的，蟲咬的孔，邊緣是圓的，風的裂口，撕開的，不圓。蟲咬的孔裡有沒有蜘蛛網，有蜘蛛就是說這片葉子的背面住過一隻蜘蛛，蜘蛛不吃葉子，它住在葉子上抓蟲子。一片葉子，你一一看懂了，你就懂了一味藥。一味藥，植物學，它的位置，它的風，它的蟲，它的蜘蛛，它跟整座山的關係。
何景明接過葉子，對著診堂東窗的光看。葉脈透過光，像一張地圖。主脈是河，支脈是溪，細脈是毛細血管。他看了很久，沒有放下。
下午。方聽泉從太平鄉上來，背了一個東西。石頭，一塊木頭。榆木，長四十釐米，寬二十釐米，厚五釐米，表面被摸得很光滑，砂紙，手。日復一日的手汗和摩擦，把木頭表面磨出了琥珀色的光澤。
這是我在太平鄉的一塊案板。病人等的時候，手放在上面，摸了四十年。每個病人的手汗，油脂，掌紋的走向，全在木頭裡。
他把榆木板放在診桌上。木頭的中間有一個接近圓形的凹痕，不深，但肉眼可見。人為挖的，四十年來，無數隻手放在同一個位置，木頭被手汗浸透，纖維變軟，壓力一點一點壓出來的。凹痕的深度，差不多是一粒米的厚度。
林醫生，我想把它放在診室門口。讓每個來的人，進門之前，把手放在上面五秒鐘。
為什麼。
讓他們知道，這間診室並非第一天才開。這間診室，四十年前就在。他們的手，放的這個位置，前面放了多少雙手，治病，從開方子開始，從有人在這個位置放過手開始。
林渡拿起榆木板，對著光看。凹痕的底部，木紋已經完全磨平，厚度減了，密度變了。木頭被手汗壓縮，纖維的間隙被油脂填充，變得緻密，緻密到光打上去，反光比周圍強。漆，手。
他把木板放在診堂門口的凳子上。正中間，稍稍偏左。他蹲下來，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五根手指自然張開，掌心貼住凹痕。剛好。凹痕的弧度，和他的掌根弧度完全吻合。並非巧合。是因為四十年裡，無數雙手，最後碰到了一起。所有的手，長的短的胖的瘦的硬的軟的，最後，在同一個凹痕裡，匯合了。
方醫生，這塊板子，放對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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