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去了平安街的老屋。
老屋已經有快一年沒有來過了。門口的鎖還是那把舊鎖——鏽跡斑斑的鐵鎖，用了三十二年還是沒有換。他推開門，門軸發出熟悉的一聲——聲音和三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院子裡，那棵樟樹還在。
樟樹比上次來的時候又長高了一點。樹幹上的紋路更深了，枝葉更密了，樹冠鋪開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大半個院子。他站在樹下，抬頭看樹葉。十二月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肩上。
他記得爺爺說過：樹比人活得久。你死了，樹還在。你兒子的兒子的兒子，還能在這棵樹下乘涼。
他伸出手，掌心貼在樹幹上。
樹皮是涼的。是一種從樹心裡透出來的涼——不是冬天的溫度，是樹的體溫。
他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樹根在地下的走向——不是感覺到知道。這棵樹的根系在這塊地下鋪了八十多年，從主幹往四周延伸出去，最遠的根鬚已經到了院牆外面的那口老井底下。他能感覺到那些根鬚在泥土裡靜靜地吸取養分，像是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地下把他看不見的東西往上送。
他把自己的湧泉穴貼在樹根的位置上。
湧泉裡有一點地氣——不是很多，這幾個月他在省城坐診，消耗了不少。但那一點地氣碰到樹根的時候，像是兩根分離了很久的線忽然接上了——細微的電流感從腳底傳上來，經過小腿，經過大腿，經過腰，經過背，經過後頸，經過頭頂。
然後停了。
他睜開眼睛。
不是打通的感覺。不是氣衝百會的感覺。是一種很平靜的、安安靜靜的感覺——像是兩棵樹根在地下握了一下手，然後各自分開，繼續各自的生長。
他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
那個人站在老屋的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袖口挽起來露出半截手臂——手臂上是老人斑，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像幾條幹枯的樹枝。他的背是彎的——不是駝背，是那種用了幾十年扁擔以後壓出來的弧度，腰背有一道柔和的弧線。
他不年輕了。他六十七歲那年從門口走出去，現在如果還在——就是八十九了。
但他看起來還是六十七歲的樣子。
不是外貌不老——是氣質不老。那種把一個東西學了六十年以後的氣質，歲月拿它沒有辦法。
那個人看著他，沒有走進院子裡。他就站在門口——那扇舊鐵鎖鏽了三十二年的門口。門框剛好齊他的頭頂頂部，頭頂離門框大概一寸，說明他年輕時大概比這門框矮半寸——一個人住了八十二年的家，門框已經認得他了。
林渡沒有說話。
那個人也沒有說話。
樟樹的樹冠上面有一陣風吹過去，樹枝搖了一下，落下了三片葉子。葉子在半空轉了半圈，一片落在林渡的肩上，一片落在樹根旁邊的泥土裡，第三片落在那個人和院子之間的那一小塊地面上——那片地面是老屋門口到樟樹的中間，三十二年間被兩雙腳走了無數次，把泥地踩出來一條微微凹下去的土路。
然後那個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冬天裡的一縷很細的煙。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林渡看懂了。
那個口型是：
然後那個人轉身，走了。
林渡沒有追。他站在樹下，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院牆的拐角處。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地面上——剛才那個人站的地方，有一小片銀杏葉。
他蹲下來，把銀杏葉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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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