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蕙站在門口,輕聲說:SUV一直退到山腳,停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往勞改場方向去了。勞改場那裡有老營房、廢棄的管制站,也許他們是從那裡來的。
林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把手機掏出來,翻開那條簡訊:黑藥的事你不要再查。這是勸告。他把那朵黑色曼陀羅花瓣拍下來,發給馮遠志。十七號,2008年,我爸的名字。我記住了,你們最好也記住。不查是不行的。他們可以打暗語,但我的病人已經不需要猜謎了。
同一晚,北京。馮遠志收到照片,轉發給了孫仲和。孫仲和轉發給了一個他以前打死都不會聯絡的人。我收到資訊。黑色曼陀,十七花瓣。請儘快向FDA邊境監控組提交條形碼識別。花型疑似華南化工品走私暗語。速。這個人的簽名是:衛生部稽查,邊境藥管協查組,保密級別特急五個工作日。附文:收到後二十四小時內回覆,不回覆視為預設接收。
二十四小時後,廣西壯族自治區公安廳給孫仲和的OA系統發了一條未發表、僅雙方可見的未讀檔案:協助查辦174通告。廣西邊境南寧、防城港、憑祥三市聯合行動,出擊。發件人處簽著五個字:發起人:林振業。
同一天下午,省人民醫院疑聯診室迎來了第三個黑藥受害者。
這個人是從福建南平一個鎮衛生所轉過來的。六十二歲,男性,種了三十年的菸葉,五年前開始腰痛,腰椎間盤突出伴坐骨神經痛,嘗試過按摩、理療、牽引、封閉,效果都不持久。一年前,有人從廣東帶來了一盒沒標籤的膏藥,貼上去三分鐘,腰不疼了。他說那是他這五年來睡得最香的一個晚上,一覺到天亮,沒有在凌晨三點疼醒,沒有扶著牆去上廁所,沒有把牙刷掉在地上彎腰也撿不起來。
但從第四天開始,他發覺自己每隔六小時就必須換一貼,因為藥效只有六小時,比說明書上標註的十二小時短了一半,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止疼。兩週後,腳趾開始發麻,針刺感從拇趾尖蔓延到整個足底,像一直赤腳踩在雪地上。三個月後,手也開始麻了。從指尖開始,然後是手掌,然後是手腕。到後來,手指幾乎不能做精細動作:扣不上釦子、夾不住筷子、摸不到口袋裡的鑰匙是因為他感覺不到鑰匙在口袋裡。
他回到南平,鎮衛生所的醫生給他查了末梢神經傳導速度,比正常老人慢了百分之六十以上,診斷是末梢神經炎,病因待查。住了十天院,維生素B12、神經生長因子、甲鈷胺全上了,無效。出院後,腳趾外側出現了兩塊小潰瘍,很小,大概小指甲蓋那麼大,淺,沒有膿,不疼。但不疼比疼更可怕,因為不疼意味著末梢神經已經壞了。它在壞死,潰瘍卻沒人叫疼。靜悄悄地在燒,像沒有煙霧報警器的房子著了火。
林渡看完他的病歷,把褲腿捲起來。左腳蹠趾關節外側有一塊明顯的紫暗色凹陷型潰瘍,約兩釐米直徑,邊緣不規整,基底蒼白無肉芽,分泌物清澈微帶血絲。這就是壓迫性潰瘍,典型的毒傷末梢壞疽前期。表皮的供血已經被烏頭鹼和雷公藤的綜合毒性從微迴圈水平扼殺了。脈搏太細,太弱,斷斷續續地跳幾下就隱下去,像電話線的訊號被風颳斷又被接上又被刮斷。這是典型的,陽氣已經嚴重不足,血根本推不到肢體遠端。
你停藥了嗎?林渡問。
停了。我上次從南平出院就停了。但我一停,腰就開始疼,不是原來那種疼,是更厲害,像骨頭裡面在扎自己。
這叫反彈。林渡緩緩說,你的阿片受體已經習慣了高濃度的外源性刺激。突然停掉,受體的敏化狀態讓內源性的腦啡肽完全起不了作用。於是在你感覺裡,痛比原來還重。但實際上不是加重,是你原來的疼痛被黑藥壓下去了,現在它浮回來了。而因為你的神經末梢已經受損,稍微一點刺激就能放大很多倍。這叫痛覺敏化,它是多層的,從組織到神經到中樞,每一層都在加倍你的痛。
能治嗎?
林渡想了一會兒。治,但分三層。第一層,清毒。先把你體內的烏頭鹼和雷公藤甲素排掉。這個不難,甘草、綠豆、金銀花三味加起來用,能託毒解毒,連續兩週。但是你得忍,忍兩週的腰痛,因為我不能一邊解毒一邊給你止痛,止痛藥會和新藥衝。第二層,通痺。等你體內殘餘的毒清得差不多了,我用針幫你通腰。針期門,針腎俞,針環跳,針秩邊,一針一針把你腰上堵的氣血重新打通。這段時間一兩個月,你的腰會慢慢好。但你的腳——
他停下來。
我的腳怎麼了?
腳上的潰瘍如果不控制,半年內會延伸到整個足底。需要清創,每天的清創。用生肌的藥膏,不是西醫的磺胺嘧啶銀,是我自己配的:透骨草、蜂房炭,配合西藥的紅外照射。同時你得每天把腳抬高三次,每次兩小時,讓膿從肉底引流出來。做這個治療,你的腳保住了。但你的末梢神經可能回不去了。不是完全回不去,是恢復得很慢,一年、兩年,可能更久。走平路可能不太瘸,但上坡你永遠會覺得沙地走在腳底下。
老農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自己腳上那兩塊不疼的潰瘍,又看了看林渡。他今年六十二,種了三十年菸葉,知道什麼叫收成、什麼叫虧、什麼叫病害。但在他一生聽說過的病害裡,從來沒有一種病是你用了止疼膏,然後腳就開始死掉的。
林醫生。他說,我不怕死腳。我怕的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死腳。你給我說明白了,我就知道了。我就是那種知道為什麼死就沒什麼怕的了。
林渡看著老農的臉。臉被日頭曬得特別黑,是一張被三十年菸葉地打磨得沒有多餘表情的臉。但那雙眼睛裡面有一種很平和的東西,不是不痛,是痛來了,我能認得它。
林渡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本子,跟賈長林那個牛皮紙本一樣,也是他爺爺留給他的。扉頁上用硃砂筆寫著六個字:凡痛可忍者生。他把老農的名字寫在了第一行:張德貴,南平,黑藥中毒,腳潰。
然後他抬起頭,對張德貴說:你的腳如果好了,我要請你走回來,走回南平。不是坐車,是走。走到那個拿黑藥給你的人面前,讓他看看你的腳。告訴他,這個腳印是你自己走出來的,不是黑藥揹你走出來的。
張德貴愣了一會兒,把褲腿放下去,站起來,對著林渡鞠了一躬。腰因為腰痛彎不下去太深,但他的手很慢很慢地從褲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在病歷本最末一頁寫了一條地址:廣東潮州,外砂鎮,大南村,陳公鋪,無號。他把病歷撕下那頁,放在林渡桌上。
那個人叫陳水。我上個月去廣東找到他了。他在那裡,但這個地址沒有門牌,只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榕樹。榕樹肚子上有一個洞,洞裡是空的。他晚上就蹲在洞裡面。他在賣,但沒有店鋪,沒有公司。他是我能找到的離整條黑藥鏈最近的人。
林渡接過紙。手指觸到紙張的時候,感覺到那個地址是用很大力寫下來的。筆尖壓穿了紙背,字跡凹進去了起碼五張紙的深度。
黑藥的暗網從這裡撕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