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W總部。週一九點。
會議室在二樓，窗戶對著日內瓦湖。湖面上有帆船，很小，遠看像白紙屑貼在藍玻璃上。穆勒在窗前站了五分鐘。因為風景，因為他看到會議室桌上放了四份論文。施耐德的四份。印刷版，二十頁一份，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燙銀的標題，Acupuncture ShaControlled Trials: A Systetic Critique of Non-RCT thodologies。
霍夫曼從走廊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沒加糖，也沒加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論文。
施耐德今天帶了四個助教。一個做統計的，一個做系統綜述的，一個做臨床流行病學的，一個做醫學倫理學的。四個人，四篇論文，兩小時，他申請了兩個小時的發言時間來論證D不滿足替代醫學評估的最低方法學標準。
你批了多少。
四十五分鐘。他說不夠，我說四十五分鐘足夠你說三遍了，因為你的核心論點只有一個，並非RCT就是非科學。這個論點，說不說，在座的人都聽過。
霍夫曼頓了頓。但他今天多了一個新論點。
什麼。
病人主觀報告不能作為療效評估的主要終點。他用了Grace的資料，針腳落地，說這個指標充其量只能算患者報告的結局測量，Patient-Reported Oute asures，縮寫PRO他說PRO循證醫學的證據等級是第四級，最低。最高的是RCT，他說D用第四級證據挑戰第一級，方法論上的倒置。
針腳落地並非病人報告。是地面報告。病人沒有說她的腳碰到了地面，地面證明了她的腳碰到了地面。穆勒說。但施耐德不會承認地面也可以當量表。
霍夫曼把咖啡喝完。所以今天你不僅要反駁施耐德，還要改變他定義裡這個詞的範圍。量表可以是一塊地面。可以是當歸碾過去的聲音。可以是一個肯亞護士磨出拇指水泡。如果量表只能是印在紙上的問題和數字，那D確實沒有量表。但是，他放下杯子，如果手是量表，耳朵是量表，地面是量表，那D有全世界最豐富的量表庫。
九點半。會議開始。
十二個人。霍夫曼主持，施耐德和他的四個助教坐左邊一排，穆勒坐右邊，一個人。中間是對面的一排委員，Vikra印度，上次投票支援撤銷的），Carla（巴西/約旦難民署資料），ria（西班牙，女兒被中藥治癒的），松本（日本，連線），以及四位上次投反對票的，Onana（喀麥隆）、Kowalski（波蘭）、Chen（新加坡）、Thoson（英國）。最後一個是秘書處的，記錄員，不投票。
霍夫曼開場就一句：今天是工作組第一次會議。議程第一項，討論D框架作為替代醫學標準工作組的基礎草案。施耐德教授申請了四十五分鐘反對陳述。陳述結束後，穆勒教授有十五分鐘回應。然後委員會討論。現在，施耐德教授。
施耐德站起來。他沒有看穆勒。他看的是桌上那四份論文。他拿起第一份，封面燙銀的字對著陽光閃了一下。
各位委員。我今天要論證的，並非中西醫之爭。是方法論之爭。我的核心論點只有一個，任何聲稱可以替代RCT的評估方法，必須首先證明自己的可靠性不低於RCT。在座所有人都同意，RCT是目前因果推斷的黃金標準。D框架聲稱自己是一種新的評估方法，但它的資料基礎是觸診優先的分層匹配，一種以治療師主觀判斷為核心的方法。
他翻開論文第五頁。上面是一張表格，三列：D的四個（解剖學、觸覺、臨床、製藥學），每列旁邊標註了施耐德認為的主觀成分。
何其亮的沙聲窗，一隻耳朵的聽覺判斷。方聽泉的拇指超聲交叉驗證，觸診+影像的雙重主觀判斷，超聲本身是客觀的，但方聽泉選擇在哪一幀截圖、定義哪一條線為驗證基準，這些選擇是主觀的。Grace的拇指水泡，工作痕跡，並非療效指標。她在D資料里加了一條針腳落地，這個指標的定義是病人腳後跟接觸地面的時刻，一個二元變數：接觸/未接觸。但這個二元變數的判斷者是誰？第三方盲法評估者，Grace自己。施耐德合上論文。四個支柱，三個建立在主觀判斷上。第四個，解剖學超聲定位，客觀的，但超聲定位只能證明針扎對了地方，不能證明針治好了病。扎對地方不等於治好病。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水杯上印著W的標誌。
所以我的結論是，D目前沒有滿足替代RCT的最低方法學標準。我提議委員會將D框架退回修訂，在修訂完成前，不將其作為工作組基礎草案。修訂必須解決三個問題，第一，觸診標準的多中心可比較性。第二，終點指標的客觀性和第三方可驗證性。第三，安慰劑效應的排除。
他坐下了。
用了十六分鐘。
然後看著穆勒。
霍夫曼看了看錶。穆勒教授。沒多說一個字。
穆勒站起來。他沒有帶論文。他只帶了一本筆記簿和一個信封，Grace的信封。
施耐德教授問了三個問題。我回答三個問題。
第一個，觸診標準的多中心可比較性。施耐德教授說何其亮的沙聲窗、方聽泉的超聲交叉驗證、Grace的拇指水泡不能比較。他說得對。不能比較。
他停了一下。施耐德微微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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