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夏收時節。
平安街的早晨，天亮得早。五點，天邊剛有一線白，何其亮就起來了。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汗衫，褲腿捲到小腿肚，腳上是一雙草鞋，鞋底已經被山路磨得光光的。他推開房門，先在院子裡站一會兒，聞聞空氣裡的味道。夜裡的露水還沒散盡，空氣裡有一絲涼，一絲草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那股藥香是從藥房裡飄出來的，淡淡的，像一個人的呼吸，隔著一道牆也能感覺到。
何景明跟了他兩個月。
兩個月裡，何景明每天五點起床，比在學校的時候早了整整兩個小時。碾藥是第一步。青黛、雄黃、硃砂，按比例配好，倒進石碾子裡，用人力推。石碾子很沉，碾槽是花崗岩鑿的，被幾十年的藥汁浸透了，變成深褐色，像一塊老玉。何其亮教他，碾藥要用腰力，不能光用手臂，手臂會使勁，使著使著就酸了，用腰碾，碾得勻，人也不累。何景明一開始推三圈就喘，後來推十圈、二十圈、三十圈，氣息漸漸穩了，手上的繭也厚了一層。他發現碾藥的時候，腦子是空的，什麼都不用想，只想著碾槽裡的藥粉從粗糙變成細膩，這個過程很慢，慢得像在看一棵樹長葉子，急不得。
碾完藥，吃早飯。早飯很簡單，一碗稀粥，兩塊鹹菜餅，有時加一個煮雞蛋。何其亮吃得快，三口兩口就吃完了，然後去藥房。何景明吃得慢，他一邊吃一邊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晃，像一隻手在跟他打招呼。
吃完飯，去後院。後院有十二個坑，是何其亮帶著何景明挖的。坑裡種的是蔥。蔥是最容易種的，也是最考驗人的。蔥白要長，蔥綠要直，全靠土養得好。何其亮說，種蔥的秘訣是，餓著它，它才往深裡紮根，根扎得深，蔥白才長。如果天天澆水，蔥就懶得紮根，根浮在表土裡，蔥白就短，一炒就爛。何景明按照這個方法，兩天澆一次水，澆完就鬆土，把表土翻鬆，讓下面的土透透氣。兩個月下來，蔥已經長出來了，蔥白有手指那麼粗，蔥綠快到膝蓋，風一吹，齊刷刷地晃，像一片小竹林。
何其亮每天看蔥，看的不是蔥，是何景明的態度。
有一天何其亮問：你種蔥，種了兩個月，你覺得蔥長得好不好？
何景明想了想，說：第三號坑的蔥最好，葉子最綠，最直。
為什麼？
因為第三號坑土松，我每次澆水都多澆一點，排水也快，不積水。
何其亮點了下頭，沒說話。後來他跟林渡說：這個孩子，眼裡有活，心裡有數，手上有準。是可以教的。
七月，山裡的白芷該收了。
白芷是一味常用藥，治頭痛、治牙痛、治鼻淵，帶一股辛香，能發散風寒，燥溼止帶。但白芷的藥性，不全在品種，在採收的時機。採早了，根莖沒長足，藥性薄；採晚了，根莖木質化，藥性散。最好的時候，是根莖最飽滿、葉色將黃未黃的那幾天，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要剛剛好。
何其亮帶著何景明上山。
山路陡，走一個小時。何其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長了眼睛，知道哪塊石頭能踩、哪塊石頭會滑、哪塊石頭有青苔踩上去會打滑。何景明跟在後面，一開始還能跟上，後來就落下半截。何其亮不等他，也不催他，只顧自己走。他知道，走山路急不得，一急就喘，一喘就亂，一亂就容易踩空。他年輕時在山上採藥，見過的滑摔的、滾坡的、崴腳的，十個有九個是因為急。
走到半山腰，有一塊平地和一片林子。何其亮停下來，指著路邊一叢植物，說：你看。
何景明湊過去看。那是一叢高二尺多的草本植物，莖是方的，葉子是對生的，邊緣有鋸齒，葉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頂上開著一簇白色的小花，花瓣五片，向後翻卷，露出裡面的花蕊，花蕊是淡黃色的，像一根根小小的火柴棍，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圈。
這是白芷。何其亮說，它長在半陰半陽的地方，喜歡溼潤，但不喜歡積水。土太乾它不長，土太溼它爛根。最好的位置，是山坡的東面或者東北面，上午能曬到太陽，下午有樹遮陰，雨水能排掉但不積水。你看這株，葉子還是綠的，但它已經在收了。你看它的莖，莖的下半截已經開始變色了，從綠變成淡紫，這個顏色一變，就說明根莖在往裡收，把地上的氣往地下送。
何景明蹲下來，仔細看。他把葉子翻過來，看到葉背的脈絡，是網狀的，清晰分明，像一張極細的地圖，每一條支脈都連著主脈，主脈從葉柄一直通到葉尖，像一條路，從門口通到屋裡。
根莖入藥。何其亮說，但不是現在挖。
為什麼？
因為還沒養夠。白芷在地下長了兩年，根鬚在土裡縱橫交錯，互相牽扯，像一張網。你現在挖，根鬚斷了，藥性就散。斷了的根鬚，等於斷了的氣，散了就收不回來了。所以要先養。
怎麼養？
斷水。何其亮說，從現在起，不給它澆水，讓土幹。土幹了，根莖就知道，地上沒有養分了，得往下找。它就會把所有散在外面的氣，都收進根莖裡，存起來，等著以後用。這個過程，叫。養夠了，葉子開始黃，先從葉尖黃，然後葉柄黃，然後整株倒伏。倒伏了，就該挖了。
何景明問：斷水多久？
半個月。
半個月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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