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明把鏟子插進土裡,一點點往前推。土很鬆,透著潮氣,裡面有腐爛的落葉和細根,像一個小型的生態系統,在地底下悄悄運轉。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細根,往根莖的方向挖。挖了大約五寸深,鏟子碰到了什麼東西,硬硬的,他停住,換成手,把土扒開。
根莖露出來了。
根莖是白色的,指頭粗細,向下垂直生長,周圍的根鬚細細密密,像老人的鬍鬚,垂在下巴上,白的、灰的、棕的,互相交織,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他把根莖完整地刨出來,託在掌心裡,掂了掂重量。沉甸甸的,比看起來要重。他湊近了聞。香氣淡淡的,帶著一絲苦,苦裡又有回甘,是辛、甘、苦、平四種氣味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根莖的頂端,汁液滲出來,透明的,黏的,掛在指甲上,像一滴琥珀。
何其亮說。
就一個字。何景明卻覺得,這一個字比很多話都重。好,是什麼好?顏色好?氣味好?分量好?形狀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一個字裡,裝著何其亮幾十年的經驗,幾十年的眼力,幾十年的手準。他把這一字收進心裡,像收進一顆種子。
他把這株白芷放進背上的竹筐裡,然後繼續挖第二株、第三株。挖到中午,太陽曬在背上,汗從額頭流到下巴,滴在土裡。土把汗吸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擦了擦汗,繼續挖。挖到太陽偏西,挖了二十三株,筐裝滿了。
下山的路上,何其亮問:你在山上用指甲掐白芷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何景明想了想,說:我在想爺爺說過的白芷四種氣味:辛、甘、苦、平。四種氣味同時存在,但比例不一樣。辛是發散的,甘是調和的,苦是沉降的,平是守中的。白芷的藥性,取決於四種氣味的比例。有的白芷辛多苦少,有的甘多辛少,有的平多苦少。每一種比例,適合不同的症狀。
何其亮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何景明。
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個?
我在學校學過《中藥學》,但書上說的是標準比例,是實驗室裡測出來的,是一個平均值。我剛才在山上聞的,是活的。活的跟書上的不一樣。活的,有山的味道,有土的味道,有雨的味道,有風的味道。同樣是白芷,長在山的陽面和長在山的陰面,聞起來就不一樣。我剛才掐的那株,辛味特別重,苦味淡。它長在山的陽面,太陽曬得多,所以辛味重。我旁邊那株,辛味淡,苦味重,長在陰面。同一塊地,兩株白芷,藥性不一樣。
何其亮點了點頭,沒說話。他轉過身,繼續走。走了幾步,他忽然說:你爺爺還說過另一句話。他說:藥材是山的,方子是人的。你把山的變成藥,是你的本事。你把藥變成方子,是病人的福氣。你現在只是把山的變成藥。但你還沒有學會把藥變成方子。這個,要跟林渡學。
回到診堂,已經是下午三點。
林渡已經把白芷的炮製工具準備好了。一把乾淨的竹刀,一塊舊砧板,一個曬匾,一個焙房。工具都是舊的,竹刀用了幾十年,刀刃已經被磨得圓潤。砧板的木紋已經被藥汁浸透,變成了深褐色。曬匾是竹篾編的,邊緣有些毛糙。焙房是一個小房間,地上鋪著青磚,磚下有闇火道,火的大小可以控制,像一個地下的太陽,能調節溫度。
白芷炮製,四個步驟。林渡說,洗淨,切片,曬乾,焙。
洗淨用溫水,不能用冷水?何景明問。
對。冷水傷藥性。白芷的香氣是揮發性油脂,冷水會讓它收縮,揮發不出來。溫水能把纖維泡軟,香氣才能滲出來。就像泡茶,好茶要用溫水,熱水會把茶鹼燙出來,茶就苦了。泡白芷也一樣,水溫不對,香氣就散。
切片呢?
順著纖維切,不能橫切。橫切的話,切口把有效成分的通道切斷了,煎藥的時候成分出不來。順著切,是順著它的氣走,氣走得通,藥性才完整。就像劈柴,要順著木紋劈,橫著劈,柴就碎了,火就旺不起來。
何景明把白芷洗乾淨,一株一株擺在曬匾裡。白芷在水裡洗過之後,顏色更白了,像一排排小象牙,整整齊齊排在匾裡。他把竹刀拿起來,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找到一株白芷的頂端,順著它的纖維,一刀切下去。切口是光滑的,沒有毛邊,像一面小鏡子。他摸了摸切口,感覺到一股細微的涼意。
林渡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何景明切完一株,又切第二株。切了大約半個時辰,把二十三株全部切完。切好的白芷片,整整齊齊排在曬匾裡,厚薄均勻,每片大約一分,像一排排整齊的書頁,等著被裝訂成冊。
曬乾要陰乾,不能曬。林渡說,曬了香氣會散。陰乾七天,讓它自己幹。陰乾的意思,是不見太陽,但見風。風把水分帶走,但不把香氣帶走。太陽把香氣和水分一起帶走,所以不能曬。
何景明把曬匾搬到陰涼處,掛在架子上。然後他坐在旁邊,看著白芷片在陰處慢慢失去水分。白芷的顏色在變,從白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微黃,從微黃變成乾透的米白。這個過程很慢,七天。何景明每天來看三次,早中晚各一次,看顏色的變化,看水分的揮發,看香氣的聚散。他發現,白芷片在變乾的過程中,香氣越來越少,而是越來越濃,越來越聚,像香氣被壓進每一片薄片裡,壓得緊緊的,等著被水泡開的時候,再一下子全部跑出來。
林渡問他:急嗎?
不急。何景明說,我在等它自己變成。
林渡笑了,說:你爸當年學炮製的時候,等到第三天就急得睡不著,蹲在曬匾旁邊轉圈,像熱鍋上的螞蟻。你比他沉得住氣。
第七天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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